第四章

    第二年春暖花开的时候，陈老板离开了富拉尔基，回广东干起了收废品这一行。
几年以后，他在废品堆里淘到了宝物发财了。后来到梅林村买下了这条破旧的没人
要的古街，仍然从事着废品行。

    他曾回富拉尔基找过莫大爷，可莫大爷已经过世了。昔日的废品站也不复存在，
那地方打了一眼抽石油的井。抽油机一起一落地叩着头，恩人的离去使他很伤心，
他的血液仿佛被抽油机抽干了，在北方夏天的烈日下打着寒战。

    他恋恋不舍地离开了这个东北边城小镇。大多广东人以为富拉尔基是俄罗斯的
一个地名，他知道那是达斡尔族语，是红色之岸的意思。

    因为莫大爷是达斡尔族人。是善良的达斡尔族人给了他第二次生命。

    嫩江发大水的那一年，他向东北匿名捐了一大笔钱，为那条达斡尔族人的母亲
河修筑大堤。

    午饭时，陈老板开着脏兮兮的老式奔驰去了荔园阁酒楼，奔驰里像他的办公室
一样零乱。女人的几件内衣散落在后座上，女秘书很羞涩地把内裤和胸罩塞进了手
提包里，她把我们送到荔园阁就开车回公司了。

    荔园阁是梅林村第一家五星级酒店。陈老板径直奔了荔园阁包间。进去后，他
对服务生说：“把我的存酒拿出来。”

    当酒拿出来时，我愣了。那是我家乡的酒啊。是本山和范伟广告的千元一瓶的
精装北大仓。

    广东人在酒楼吃饭很讲究，客人点完菜以后，服务员先递上热毛巾擦脸。收走
热毛巾后再上热茶和几小碟凤爪之类的小吃。客人边品小吃，边慢慢聊天，等客人
人位菜上桌了，再上一道热毛巾净手。午餐很少饮白酒，一般是喝些甜酒之类的饮
品。

    凤爪刚摆在茶几上，陈老板就对服务员说：“拿三个玻璃茶杯，再打开三瓶酒。”

    陈老板把三个茶杯倒满北大仓，扭头问被冷落在一边的老田：

    “田主任，你是哪里人？”

    老田答：“湘西怀化人。”

    陈老板使劲拍一掌沙发，说：“湘西土匪厉害！来，湘西土匪和东北土匪干一
杯。”他先拿起酒杯，也不等我们，和茶几上的那两只酒杯使劲碰了一下，溢出的
酒水洇湿了茶几。

    陈老板一仰脖，把一玻璃杯白酒倒进嘴里，然后杯口冲着我和老田晃了晃，意
思是他先干为敬了。

    老田为陈老板的豪爽感动，他端起酒杯说：“我爷爷叫田大膀，是湘西土匪的
头。”随后也一仰脖把酒丢进肚里，眼睛眨也没眨一下。

    我是在酒缸里泡大的。我的父亲是北方的一个农民，是酗酒而死。我的身上流
淌着他的血。陈老板和老田的豪饮，激起了我拼酒的欲望。

    见陈老板和老田都望着我，我沉静地拿起大半瓶白酒，说：“我爷爷也是名人，
外号周扒皮。”然后仰脖咕噜咕噜把白酒倒进肚里。

    广东人很少饮烈酒，酒桌上不劝酒，更不拼酒。这是我来梅林后的第一次豪饮。
爽啊。

    陈老板大喊一声：“好！”随后击节而歌：

    富拉尔基啊那儿最美呀

    草原的风光嫩江的水

    黑油油的土地香喷喷的稻米

    达斡尔人民的日子美又美

    陈老板是用纯正的达斡尔族语唱的歌颂美好生活的民歌，我知道他是和莫大爷
学的。豪爽的达斡尔族人民的生活习惯和性格已经溶进了他的血液里了。

    菜上来的时候，三瓶酒已经见底了。我们上桌开始用三钱一杯的“牛眼珠”喝，
酒一到量话就稠了。

    陈老板说他的女人在一次抢地盘火并中，被误伤而死。女人死了以后，他单枪
匹马打下了梅林村收废品的地盘。他说他的女人就像嫩江草原上的女匪配龙（配龙
是解放前嫩江草原上的土匪头，双枪马背上能掐折电线），骁勇善战。可惜丢下他
和女儿早早地走了。如今女儿已被送到桥剑大学读书，他一个人撑着梅林的废品产
业。

    嗟叹之后，他流了几滴清泪。他说那年他和女人去收废品，在广州收到了一个
耳朵大小的黄铜麒麟。付完款等卖货人走远了，他丢下废品车拉着女人揣着那个麒
麟就跑了，坐了一上午的客车回到了粤北的老家。女人莫名其妙。他告诉女人，凭
他和莫大爷学的绝活，断定这个麒麟绝非黄铜制品，是金麒麟，而且是年代久远的
文物。

    后来，他到香港出手了金麒麟，来到梅林村，买下了这条在当时很不值钱的古
街。他知道，有些东西，越旧越值钱。二十多年以后，一个美国人出价十个亿要从
他手里盘下这条街。他没卖。他说老祖宗留下的东西不能卖呀。

    老田被冷落一阵子了，趁着感情热乎劲上来了，急忙见缝插针地讲起了他爷爷
和他的故事。

    老田的爷爷是湘西土匪，名叫田大膀。他说他的爷爷被贺龙的队伍收编了。在
一次战役中，他爷爷为了护旗，抱着红旗跪在山头上。一颗一颗罪恶的子弹把他爷
爷大腿上身上的肉都嗖嗖地弹飞了。人被打废了，好在保住了命。解放后，打成右
派被批斗而死。他本人是工程兵，当过官员。因受犯错误的老领导的牵连，蹲了三
年大狱。

    老田讲故事的时候，声情并茂。在他讲到他爷爷护旗的战斗场面时，我仿佛看
到我姑爷的父亲在漫天大雪中悲壮地倒在鬼子的枪口下的场景。我感动得眼泪几乎
流下来。

    陈老板也很感动，说：“咱们太有缘了。”

    闲聊了一阵之后，他说：“你俩人给我做本书吧，我就要二本，十天以后我用。”
老田一听有业务做，立刻从悲壮的家史和他本人的悲痛中弹跳出来，两眼放着光，
连连说：“没问题，一个星期准给你印出来。”

    天啊，我简直犯晕了。老田是工程兵出身的大老粗，他不怕事大只怕事小，天
大的事都敢拍胸脯。

    和陈老板分手的时候，他送了我们每人一个很厚的红包，嘱咐说那二本书他急
用，要抓紧时间。

    回来的路上，老田诡秘地对我说，这件事别告诉老罗，这个人很黑。

    我趁着酒劲对老田破口大骂。一万字的商业报告文学，怎么出书啊？愁死我了。
况且一个星期出一本书，简直是开天大的玩笑。

    老田一个劲儿地赔着笑脸，说：“周老师，兄弟，别发火，我有妙着。一个星
期肯定交出书。”边说边献媚地给我揉心口窝顺气。“兄弟，我有办法，很简单。
用复印纸三号字打印内页，封面封底用彩色激光打印机打印，然后一装订就成书了。
书名是金色的‘天地男儿’四个大字。放心吧，这一单准成。”

    我连夜写了一篇万字文章，然后按老田的妙着开始做书了。

    给陈老板做书，是在32开的白纸上用三号字排版，约一百页，书的封面很漂亮，
是当地标志性建筑地王大厦，背景是海面上初升的旭日。地王大厦上站着一只昂首
而啼的金鸡。

    我不理解这个创意，老田说陈老板是属鸡的，让他站在地王大厦上展翅欲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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