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和老田背着老罗在搞一桩房产买卖。老田从拍卖公司得到消息,地豪大厦三
到六层三万多平方米的商铺是不良国有资产,欠五家银行的贷款已经十五年了。银
行方面为了清理不良贷款,向法院起诉拍卖商铺,收,回不良贷款。法院已委托拍
卖行以当年购买价内部拍卖这三层商铺,越快越好。只是房产证是蓝本,可以抵押
贷款,不能交易。如变成红本,每平方米要交四千六地价款。也就是说,拿到红本
是九千元一平方米。而这:里的商铺价位已卖到了二万五千一平方米。如吞下这些
商铺,一倒手就可赚四点八亿太诱人了呀。
我和老田带着一沓材料找到了陈老板。老田激动地向陈老板陈述了一遍这个商
铺拍卖的原因及诱人的利润。
陈老板问我:“老乡,这事准吗?我只相信你,你说准咱就干。我可以用我的
这条古街向银行贷款,一次性付款买下三万平方米商铺。事成之后我给你俩每人一
千万劳务费。”
老田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我。我的心怦怦:地踢着我的肋骨,脑袋发涨,血压肯
定是高了。一千万啊,只要老陈投资,我就成了千万富翁。在梅林赚钱就是这么简
单。
我咬咬牙,一拍胸脯,说:“我对着东:北的嫩江发誓,这个情报准确无误。”
这三万多平方米商铺分十块,有十个房产证。每个房产证是一个个体,可以单
卖;但拍卖行想找大户合作,把十块商铺一下子‘吞下来。
老田小心翼翼地问老陈:“陈总……下午约拍卖行黄总见面?”
老陈说:“马上见面。商机一瞬即逝。”
拍卖行的黄总是老田的朋友。老田拨通电话后,说:“老大,有一位大老板想
吞下那三万平方米商铺,你现在有时间吗?他想和你见一面。”
老田放下电话,说:“咱们马上走,拍卖行黄总在等咱们。”
拍卖行在市政府对面的亚洲大厦,如果不塞车二十分钟就到了。
老陈的破奔驰车里还是凌乱不堪,只是没有了女人贴身的物品,取而代之的是
几个狼牙棒似的榴莲。广东人爱吃榴莲,我不敢吃,尤其是榴莲的气味我不敢恭维。
车里浓郁的榴莲气味熏得我头晕。老陈在倒车镜里见了,笑着说:“东北臭豆
腐的味更难闻,可吃起来香。榴莲是水果之王,营养价值高。”
破奔驰很快到了亚洲大厦。下车后老陈见门口有凉茶摊,他要了三杯清火的凉
茶,每人喝了一杯。
喝完凉茶,他说:“广东的凉茶就是东北人说的汤药。东北人一入伏就不喝中
药汤了,说喝了上火。其实汤药就是降火的,喝了怎么能上火呢?莫大爷炖肉骨头,
把肉汤喂狗,只吃骨头上的肉。而广东人则只喝汤,不吃肉。”
一行三人边说边走,上了电梯很快到了十三层的拍卖行。
拍卖行黄总是梅县人,和老陈同乡,都是客家人。广东话复杂,包括白话、潮
州话和客家话。电视台的本地新闻和香港几家电视台的播音员都讲白话。白话是主
流广东话。可能是南岭的大山阻隔了南粤和北方的交流,所以语系里至今仍保留着
古汉语的成分。
黄总讲话节奏很慢,和老陈两个人交谈得很亲切,且不时地哈哈大笑。我这北
方人听不懂,只能跟着傻笑。老田能听懂八九分,由于和黄总是朋友,还不时地插
几句嘴。
话题不知是怎么聊的,聊着聊着就跑偏了,老田成了主角。他又讲起了他爷爷
的故事,当他讲到他爷爷护旗腿上身上的肉被子弹弹光了的时候,黄总打断了他的
话。
“田主任,你以前为什么被抓起来?”
由于话题紧急刹车,老田的语言趔趄了一下。他结结巴巴地说:“我当时……
是建设局……基建处长……副市长是我工程兵时的老上级,他抓了,我就抓了。”
说完,一拍胸脯,“咱当兵的人,讲义气,做人咣咣的。我老上级死在监狱里。我
出来后,找了几个战友资助,把他的女儿送到桥剑读书去了。”
广东人做生意不愠不火,不急不躁。谈生意时慢悠悠地喝着早茶,边聊天边品
茶。品茶的同时,也是在品对方的人品。聊天的话题很散,天南地北家庭孩子,偶
而地也聊一下女人。广东地处南域,气候温和,佳卉佳木多。因此路边的野花偶而
采一朵。采完了闻一闻就丢掉,然后口袋里揣着钞票回家去喝老婆煲的汤。
广东女人身材瘦小,但勤劳贤惠。男人在外面干些什么,从来不过问。即使她
知道外来的美女在勾引老公,也假装不知道。她知道问了也白问,无端的还要生一
肚子气,还要多喝几杯下火的凉茶。她知道男人在外面疯够了,准得回家喝老婆煲
的汤。那汤何止是吊着男人的胃,那是在吊着他们的心肝肺啊。
聊天的时候。如果对方是广东人,他知道你抛弃结发老婆离婚了。那就完了,
生意免谈,以后就是朋友也很难做成。
广东人认为,一个男人抛弃了结发的老婆,不管是什么因由,都让人蔑视。因
为老婆是和你一起出生入死的生死战友。她和你同甘共苦,给你生儿育女,身材由
苗条变臃肿,头发由黑变白。这种感情比一奶同胞的兄弟姐妹的感情还要深。当你
走到人生尽头的时候,陪伴你的只有老婆。所以当他知道你抛弃了结发老婆娶了美
女,他就不敢和你交朋友,更不敢和你做生意了。
广东男人的这种美德真让人感动。让天下所有的女人感动!
傍午的时候,我们从拍卖行出来了。相约第二天喝早茶再聊。
回到中心,我接到了女儿从东北打来的电话,哭叽叽地让我给她妈寄点钱回去。
出来半年了没给家寄钱,带来的钱花光了不说,北京的哥们儿还给我寄了一万多。
广东花销大呀,一盒快餐都要十几块,何况谈大生意还要喝早茶吃宵夜,就连走在
路上小便也要一元钱啊。
我的媳妇是嫩江库勒草原的农村女人。年轻时我是县城里街道小厂的工人,由
于家里穷,找不到城里姑娘。我父亲就在农村给我找了一个媳妇,她们家当时是村
里的第一个万元户,家里有一台55马力的大胶轮。
我的媳妇很能干,是村里的养猪专业户。我悲壮地南下的时候,家里还养着两
头老母猪和十头肥猪。
临走的头天晚上,媳妇把我侍候得舒舒服服的。完事后她问我,“想当作家一
定要到南方去?库勒草原就搁不下你?你在文化馆报纸上发的小说我看了,村里人
都说你太有才了,并且都说作家不正经,让我看住你。”
小学没毕业的媳妇能看我写的小说,让我感动了一阵子。我的喉节蠕动了几下,
感动得没说出话。找一个农村姑娘当媳妇真好,任劳任怨,绝不比广东女人差。我
下岗三年了,每天在家点灯熬油写小说,就在县文化馆的报纸上发了一篇三百字的
小说,给了十六元稿费。可我善良的媳妇还在夸我,且以我为荣,我就是她在村里
的骄傲。
我告诉媳妇说在家乡也能写小说,库勒草原有写不尽的故事。美国大作家福克
纳就一辈没离开过他邮票般大小的家乡,咱的家乡比他的家乡大多了,所以我也能
成大作家。可咱家乡的稿费太低了,人家美国的稿费高,所以福克纳没离开家乡,
现在我去南方就是想多挣点稿费,听说南方稿费比咱县文化馆的高。挣了稿费我就
不让你养猪受累了,咱把文化馆买下来,我当报纸主编,你当副主编。
听了我的话,媳妇的眼泪流出来了,她哭着说:“南方女人多,你能不能丧良
心不要我和孩子?”
“哪能呢?在家乡城里姑娘都瞧不上我,人家南方姑娘就能瞧上我?”我忙安
慰媳妇说。
那晚,我俩一夜未睡,唧唧咕咕地唠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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