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在家乡,我是库勒草原的名人。因为我在县文化馆的报纸上发表过一篇小说,
并且还获了奖。领奖那天,我媳妇卖完猪也去了,挎着我胳膊不撒手。几个写诗的
女作者瞧着窃笑,并且指指点点的。
文化馆的邱老师跟我媳妇表扬我,说:“你老爷们儿虽然获了三等奖,但是,
如果努力一定能成作家。能成库勒草原上的大作家。因为他是草原上的雄鹰。”
就因为老邱的一句话,我媳妇卖了两头猪,买回了书柜、桌椅、台灯等一切作
家该有的用具。后来听说当作家要读书,于是又到废品站买来两麻袋杂书摆在书架
里。当作家的工具备齐了,可我再也写不出来小说了。翠花时常催我写,我说写小
说像你纳鞋底那么简单?那是要氛围的。她不知道什么是氛围。我就说我要到深圳
去写,那儿改革开放的氛围或许能激励我写出好小说。
其实我来深圳的真正原因是因为建房子。
为了配合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村里进行旧房改造,昔日的泥土路修起了溜光
的水泥路,水泥路两边是一码的红砖房。凡是建红砖房的农户,村里每家补助一万
元钱。可我觉得那种冬冷夏热的红砖房不好,我要建造达斡尔族传统的冬暖夏凉的
草房。当草房建到一半时,被勒令停建。我找到村委领导理论,村委领导说我破坏
了村里的统一规划,不但不补助我家钱,把我家的宅基地也没收了。我和村领导吵
了起来。我说草房是达斡尔民族的文化,你们是在扼杀民族文化。村领导说不过我,
就说我是破坏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要把我抓起来。我一气之下逃到了深圳。
我对着电话筒说:“丫头,别哭,你妈手里有钱。”
“我妈把两个老母猪都卖了,把钱都给你邮去了。我现在连吃冰棍的钱都没有。”
听了女儿的话,我沉默了,心里在哭泣。
过了一会儿,我说:“丫头,你告诉你妈,就说爸爸正在卖楼房,人家给一千
万好处费。我卖完楼房就回去,让你和你妈躺在钱上睡觉。”
女儿把电话挂了。我的心里空落落的。
下班的时候,我走的很晚。三个月没发工资,稿费一分钱也没给,我已经弹尽
粮绝了。
老田看出了我的窘况,在口袋里抠了半天,递给我十块钱。
“兄弟,拿着先买晚饭。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坚持就是胜利。”
我不屑去接老田递过来的十元钱。可人穷志短,活命要紧啊。
第二天早晨去喝茶,我往头发上喷了点摩丝,人五人六地坐在了酒楼里。聊了
两个多小时,我们散了。
出酒楼时,一个穿着很平常的男士不小心掉下一枚硬币,我捡起来还给了他。
他很感谢地接过去,从包里抽出一张百元大钞递给我。我愣了,他说这是你该得的。
老陈说:“你拿着吧,这是奖励。”
回去的路上,老陈说那人是梅林的首富。他给你一百元是奖励你的劳动。可首
富身上怎么能有硬币呢?老陈说:“这你就不知道了,其实富人都是很节俭的,该
花的时候才花。”
老陈边开车边说:“黄总离了三次婚,他这单生意不能做了。我劝你们俩不要
再掺和了,这肯定是骗局。”听了老陈的话,我和老田都很沮丧。
老陈把我和老田送到润华苑楼下。下车的时候,他递过来两个信封,说:“拿
着,虽然生意没谈成,劳务费还是要给一点的,别嫌少,每人一万。”我羞涩地接
过信封,转身要走的时候,老陈喊住了我:
“老乡,干你们这行不容易,梅林的柴米油盐贵,实在混不下去,就到我那去
吧。”说完开车走了。
当老陈的破奔驰开远了以后,我撇下老田,撒腿就往邮局跑。
我在汇款单上工工整整地写下:黑龙江省齐齐哈哈市富拉尔基县库勒草原翠花
收。
我给媳妇寄回八千元钱。后来我才知道,这些钱寄到村里后,草原都沸腾了,
说库勒草原走出的作家赚了八千元稿费。
我成了家乡的骄傲,是父老乡亲心中的英雄了。
老田和老罗之间的战争终于爆发了。
事情的起因简单又复杂。
我指出很多缺点的那期杂志,老田搞回来四十多万,包括袜子、指甲刀、两块
玉石,还有五万元现金。玉石珠宝商签订的是三十万广告单,一半产品一半现金。
杂志出来以后,他觉得有点问题。按杂志上的社址电话,打电话到北京杂志社查询
有没有南方中心田主任。杂志社回答有南方采编中心,但是主任不姓田,没有田主
任。
杂志社把电话打到中心,说有人冒充中心主任行骗,让中心查实报案处理。
罗主任接到电话后,脑袋冒出虚汗,他恼羞成怒地打老田的手机,让他打飞机
回中心开会。不然就让公安局把他抓进监狱,此时老田在惠州采访,正在酒桌上讲
他爷爷田大膀护旗的故事。
他爷爷田大膀腿上身上的肉还没等被子弹弹飞,就放下酒杯告辞而去。
老罗无奈地对我说:“我就知道他早晚要出事,他挣到大钱的那天,就是他蹲
监狱的时候。”随后长叹一声,“农民干不了大事啊。”
“你两次提到过老田是农民,可老田又言之凿凿地说自己是军人。他到底是哪
一个身份呢?”
老罗说:“那都是瞎编的,他就是湘西牛鼻村的一个农民。由于生了一堆孩子,
房子都被村里没收了,没办法生活,带着老婆孩子逃到梅林来挣钱。他来梅林时间
久,人头地界都熟,所以就混进媒体跑广告。你没发现他身上每天都不超过二十块
钱?那是全家一天的买菜钱啊,他每天买菜都是在菜市场快打烊时去,在烂菜堆里
捡点,再买一点往一起一掺,就是全家第二天的菜。我同情他可怜他,才让他到中
心来跑业务,其他媒体都不要他。”
老罗见我怀疑地看着他,又说:“真的,不骗你。有一回我要开除他,五十多
岁的人了,晚上到我家都哭了,没有这块牌子他活不下去。”
“那……他不能干点别的?”
“他什么都干过什么都不行,后来在媒体混久了,嘴吃馋了,吃油了,吃苦的
活也干不来了。”
这时,老田急火火地赶回来了。
老罗打住话头。
老田不知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情那么令罗主任恼羞成怒。他悄没声地坐在一个
角落里,神情严肃地看着罗主任。
老罗拍着桌子叙述了事情经过和问题的严重性。
然后质问老田:“你是不是许诺帮人家卖玉拿了人家的红包?”
老田带着哭腔指天发誓:“我就吃过他两顿饭,绝对没拿红包。”
“那人家为什么告到北京杂志社,问有没有田主任?”
“我名片上清清楚楚地印着是中心副主任兼经济部主任,而副主任又是你任命
的。一定是有人打马腿搞破坏,他想整你就先打你的马腿。”
老田把自己比喻成马腿,来借机抬高罗主任的身份和地位。
“就是有人想搞我,你也要先检讨自己。你在外采访乱讲话爱吹牛,尽人皆知。”
听了罗主任的话,六个美女业务员也七嘴八舌地向老田开炮。她们跟老田跑了
五个多月业务,没赚钱不讲,费用搭了不少,还把业务关系无偿地送给了老田,所
以心里都憋着一股火。
等到每一个人都把老田批评了一遍以后,老罗说:“你现在就到玉石公司去,
让他们写一个证明材料,证明此次事件是你个人造成的,和中心无关。否则,中心
将以诈骗罪报案抓你。”
老田瘫在了角落里。会议散了好一会儿,他才像大病一场似的慢慢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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