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海上有光。光每隔几秒钟在天际线处闪一次，一闪，黑夜就亮了一半，海也亮
了一半。

    这是王想头一遭见到大海。他就一个感觉：大海是黑色的，黑得人直打冷战。
也难怪，谁叫他和侯大年是末班船下的岛。他们从那个叫鼓浪屿的小岛下来的时候，
天早就没了颜色，海变成了一只巨大的黑水球，被拧得四分五裂，海浪翻着跟头往
上涨，王想就随着海浪升起来、降下去，再升起来、又降下去。他这是在飞翔啊，
飞翔的感觉令他眩晕，眩晕得心惊肉跳。他缓慢地往岸边靠，谁知一个巨浪又把他
拽了回去。王想的第四次努力宣告失败。这时，王想的脚已经够不到底了，整个人
处于悬空状态，可他仍旧在距离岸边不足百米的地方停滞不前，回望身后远处一闪
一闪的光和黑压压的一大片，他心里突然有种危机感。他竟然忍不住要流泪了，是
害怕了？不。他自我反驳，他已经立志做一个勇敢的男子汉了。那么是激动的泪吗？
或许吧！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王想是个旱鸭子，旱鸭子套上个救生圈就跟扎在海里的一根葱一样。此刻，葱
被连根拔起了，在海里扑腾着。不仅如此，王想发现这只破救生圈似乎有缓慢漏气
的可能。看，这不是比他才下来的时候瘪了一些嘛！救生圈好像被霜打的茄子，确
实是瘪了一些，王想捏了捏这茄子，绝望感猛地袭来：完了，自己这次真的要葬身
大海了吧！

    侯大年在沙滩上笑得前仰后合。他冲王想喊，你划水，你划水呀！他明明知道
王想不会游泳可他还是那么喊着。王想也听不到。热闹的海滩挡住了一切信号的传
递，热闹的气氛也击散了危险，危险变成了咸咸的蒸气，看似可有可无却又无处不
在。终于，王想抓住了一个拍向岸边的巨浪，他随巨浪飞升起来，然后落下。他趁
机死命扑腾了几下，脚底才有了软软的踏实感，他的大脚趾触到了细沙，然后是脚
心和脚跟，他开始缓慢地向岸边靠拢，步履维艰。

    王想终于松了一口气。他的脚心和泳裤里都沾着一层沙。怪不爽快的，他拼命
地抖动着脚和泳裤，把泳圈随手一扔，一屁股坐在了沙滩上。

    妈的，老子差点儿回不来。这破泳圈好像他妈的漏气！

    侯大年满脸的紧张相，不会吧！漏气？他捡过泳圈四处瞧了瞧，没得事，你多
虑了。瞧把你吓的。第一次下海都这样，多下几次就好了。

    远处又是一闪。连接远方左边的一处小岛一直到右边的尽头，一起开了花，宛
如一条白色的蛟龙。倏地又黑了下去。这一闪，突然远处深海里的一艘渔船出现在
王想的视野里。在这漆黑的海面上，在这滚滚的白光中，这形单影只的渔船升腾出
一股诱人的力量。王想有些激动，船！你看是船！他扯了侯大年一把。侯大年鄙夷
地瞅向他，转身一个箭步，侯大年冲进了海里，顿时激起千层浪。

    王想蹲坐在岸边，突然想起“一半海水一半火焰”这句话，他想用这句话来形
容眼前的一切再恰当不过了。远处是火，白色泛着金色的火；近处是水，黑压压在
灯照下又尚能分辨出是淡蓝色的水。这种淡蓝，有种非同一般的旷达感，令王想欣
喜。王想不由得诗性大发，随手拿出手机打下一句话：我看到爱情划过你的眼睛。
王想是钟爱文字的，平时经常写写小诗或者写点歌词玩乐一番，可这回他没有继续
下去，“爱情”这个词使他怔住了，他想起了习菁。半年了，他仍放不下她。他茫
然地抬起头眺望远方，那里没有习菁，只有茫茫一片汪洋大海。视线所及处一对情
侣正依偎在近海的中央，他们抱在一起将近半个小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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