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他们在干吗?王想定睛看着他们。那对情侣相拥着,有时候抱得很紧,有时候
又间隔一尺的距离。随着海浪的一高一低,他们的身体也此起彼伏着。有那么风平
浪静的一刹那,王想看到他们仍旧起伏着,一上一下的。多数时候,男人的脊背对
着王想,那宽绰的脊背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拔火罐留下的印记,像紫色的鳞片。情侣
不时变换着方位和角度,王想终于看清了他们的脸:男人是个约莫五十岁的秃顶老
男人,肥哒哒的;女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娇小可人。他们的脸上挂着欢愉的笑,
抱得紧密的时候两张嘴又像在商讨着什么。
王想越看越入迷,脸上就浮出了淫荡的笑。王想确定了:他们是在做爱。一定
的。
这个发现使得王想由衷的兴奋。在波涛汹涌的黑色大海里,在远处频率渐趋频
繁的闪光中,在夜已过半却仍旧热闹非凡的近海中央,一对情侣在众目睽睽之下做
爱。哇!这是多么浪漫又多么有难度的一件事啊!这大气并透着丝丝震撼之感的海
景和一对在做爱的渺小情侣,他们互相帮衬构成了一幅别具一格的浪漫图画。固然
他们的下半身安全地埋藏在海水里,可是海水的阻力也同时增加了这一活动的难度,
难道不是吗?在这种情景里,男人是需要有极强的性能力和体力的。换作是王想,
他能行吗?这念头一闪,王想就差点再次冲进大海里一试身手。
这时,侯大年上岸了。
侯大年径直奔到王想身边,问,王想,我刚才想起来,我的帽子怎么不见了。
你记得我落在哪儿了吗?他显然有些焦急。
侯大年说的帽子是一顶周围一圈帽檐,两侧帽檐比中间略高的那种西部牛仔帽,
那是侯大年白天在岛上买的,他似乎很喜欢。王想说,刚才你在岸上的时候还见你
戴着呢!是不是你下水的时候忘记摘下来,被浪卷走了?侯大年说,没有,我摘了
的。侯大年又说,你真记得我刚才戴着吗?王想点点头。侯大年绕着他们支在海滩
上的帐篷转了一圈,又把头探进帐篷里,打开手电照了一圈,仍旧没有找见。侯大
年自言自语,该不会落在岛上了吧?不会!王想说,你刚才明明就戴着的。侯大年
说,你确定?王想狠狠地点了下头。点完头心里竞犹豫起来,他戴着吗?
半个小时又过去了。那对情侣的身体仍旧缠绕在一起,像两支即将融化的冰棍。
侯大年在王想身边坐下来,点着一支烟。他示意王想也抽一根,王想摇了摇头,说
不会。侯大年有些自得。
王想用手轻拍了一下侯大年,随即指了指远方,看!王想笑了笑。
侯大年问,怎么啦?
王想说,他们在做爱。
侯大年斜着眼看王想,你怎晓得?
王想说,你仔细看吗!他们都抱了一个钟头了。不信你自己看。
我可没那工夫。侯大年貌似心事重重,他丢下一句话,你伢子,知道啥叫做爱
吗?啧啧——我看你八成还是处男吧!他的手轻蔑地在王想头上摩挲了几下。停了
片刻,他突然来了劲头,他用肩耸了耸王想,问,说真的,你是处男不?
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七岁的中年男人问的这个问题让王想措手不及。
王想灵机一动,你倒说说啥叫处男?被女人处理过的男人嘛?王想笑了笑。
除了被女人处理过的以外,其他的都叫。侯大年认真地说。他认真起来那对单
眼皮的小眼睛就聚着光,顺着黝黑的高颧骨两侧走下来的络腮胡一抖一抖的。
王想说,大哥,我现在没女朋友。再者,你看我像乱来的人吗?你说我是不是
处男?
侯大年笑丁笑,你还挺坦诚。你这年纪还处着呢,那挺不容易。估计像你这年
纪的女孩子,更少。
这似乎话里有话的话不大中王想的意。眼前这个男人妄图凭借自己的年龄优势
在气场上压倒对方的心理略微刺得王想痒痒的。王想说,我不觉得。其实我这年纪
蛮多人都还是,只不过谈笑风生的时候喜欢吹嘘着说罢了,我很多朋友都是,一帮
人凑在一起的时候大谈特谈女人,其实多数还不是连女人都没碰过。
侯大年说,我身边的很多小兄弟人家中学时候就不是了。你中学就没交个女朋
友?
王想说,交过啊!
侯大年疑惑地打量着王想,那你怎么会还是处男呢?
王想故作夸张地疑惑,交女朋友就一定不是处男吗?中学时候的恋爱很纯的。
那你挺不容易的。侯大年继续说道。
王想语气就有些硬了,你的那些朋友自说自话罢了。他们说不是就不是即是不
是只有自己知道。
他们不会骗我,我们关系很好的。
可每个人都有他的隐私,再好这种事情也只能自己知道罢了。
可是,又不是我问的他们,是他们自己说的。
那就更可疑!显摆什么?喝多了吧?
我觉得他们没必要拿这种事情骗我。再说,我不过就是随口问问你,我想判断
一下像你们八零后是不是都是一样的。侯大年有些解释的意思。
王想说,我又没说什么啊!我只是在陈述我的看法。
可你急了?
我没有。
处男问题的讨论不欢而散。侯大年低头说,可惜我的帽子了,一定是落岛上了。
我明天去找。
王想心想,不就是一定破帽子吗!也至于?
海那边又猛地闪了一下。开始,王想并未意识到那是闪电,因为那和陆地上的
闪电形状完全不一样。陆地上的闪电都是线条式的劈下来,可远海处的只是闪光,
一闪半边天的光。他一直以为那是海上所特有的奇特天气现象。可是,没过一会儿,
他意识到天似乎越来越黑,很多的乌云密集在海的上空,压得他喘不过气。海里的
小鱼就愉悦地飞溅出来,左一下右一下的,像频率缜密的音符。接着是轰隆隆的闷
雷,然后西天就滑了几道跟陆地上一样状态的线条型闪电。海滩的广播响了:由于
现在天色已晚,且逢涨潮时期,大雨马上就要来临,海浪较大,海面情况很不稳定,
请各位游客抓紧上岸,切勿再下海游泳。广播连着播了几遍,海里的人陆陆续续上
了岸,那对情侣依旧抱在一起,他们变得很安静。
王想突然被这对素不相识且年龄差距显而易见的情侣感动了。试想,如此浩大
甚至透着些危机景象里的做爱是多么让人动容啊!这是两个人爱情的精彩见证,有
种挑战极限的勇者味道。可是,可是,他和侯大年的始于此的对话却不欢而散,聊
到最后,王想都没来得及表达出他对这份动容的感慨,情绪就向相反的方向泄去,
他们彼此心里竟然都郁积着一股小小的火。谁也不理谁。
大雨说来就来,泼下来似的,大海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墨盒。
王想和侯大年落荒而逃,跑到了海滩边的旅店门口。他们站在旅店门口的两侧,
一左一右,一个嘴里衔着烟,一个耳朵里塞着耳机。他们望着冒起了黑烟的大海,
海上的激浪、激浪上疯狂的闪电,以及在他们的视角里已经被潮水逼近的帐篷,它
和周围的另两个帐篷相依为命地立在那儿,立在九月份的厦门海边,立在一个酷夏
某一晚的午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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