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王想,男,二十三岁,单身,未婚。侯大年,男,三十岁,单身,婚否未知。
这年夏天,这两个素不相识的男人决定起来一次旅行,他们的关系是网上很流
行的一个词——“驴友”;他们的关系也起源于网上王想发的一个帖子,帖子很简
单:征驴友,去厦门。厦门的那个叫鼓浪屿的地方是曾经习菁和王想在一起的时候
常挂在嘴边的一个地名,习菁说,我短期的梦想就是能和你一起去一趟鼓浪屿,我
们一起在沿海小路上散步,吹着海风,听着鼓浪屿的钢琴声。我想,一定比你弹的
那个破吉他好听一百倍。王想羞得抓了抓头发,然后脑子里出现了一幅习菁构造出
来的美丽画面。画面就跟那时一样:王想躺在习菁的腿上,在阳光下像只懒洋洋的
猫。习菁一只手摆弄着他的头发,抚摩着他的脸、脖子,另一只手专注地给他掏耳
窝。那是两年前,那时,王想经常偷偷摸摸地骑单车载着这个比他大五岁的已婚少
妇跑到郊外正在新建的新火车站旁的林子里晒太阳。那里鸟无人烟,不易察觉。这
个女人身上所散发出的深深的母性关怀吸引着王想。女人叫习菁,他刻在心里的名
字。
现在,跟他一起躺在鼓浪屿附近海滩上的不是习菁,而是这个叫侯大年的他相
识不足一周的中年男人。他,在海滩上想习菁。而侯大年,在想他的帽子。他对丢
失的帽子情感与时俱进,在持续了四十分钟的瓢泼大雨消停后,他对帽子的念想也
徒增了不止四成。
地面很潮,沙子要掘深两公分才有干燥的气味。简陋的帐篷里渗了水,同样潮
湿。他们在等着它能尽量干爽些,至少能够足以打个盹儿到清晨。
而现在,他们只能耐心等待着。他们的等待方式是轮流下海,跳到浪花更大的
海水中。
第一次,王想的左耳注进了水,咚咚地响了一遭。第二次,他的右耳又注进了
水,又是一顿乱响。可他却激动着。第一次见到大海的激动淡淡地持续了半天有余,
海水温温的,包围了除头顶以外的任何方位,把他包成了胎水中的婴儿,从未体会
过的温暖和安全。
那个泳圈果然是慢漏气。王想从海里爬出来的时候,那个泳圈已经瘪了一半。
这时,是凌晨两点,海面上零星点缀着几个人,他们仍旧在海水里叫着、跳着、欢
悦着体会着从未有过的被爱的诱惑。
“缺爱时代”,王想的思路因这海而变得错乱,变得捉摸不定,他就突然想到
了这么个短语。他想,这个短语真好,很具有时代性。这其实就是个缺爱的时代,
所以才会有人喜欢单独出行,甚至忽略身边的同事和朋友而去找“驴友”。这么想
下去,他又觉得“缺爱”是不是一个人的天性呢?他还记得小时候,他跟所有的孩
子一样,因为几块糖果,因为几张漂亮的包书皮,就自认为没得到姐姐平等的爱而
跟表妹大打出手。他想起小外甥一刻都离不开姐姐,小外甥才两岁半,可似乎一直
生活在缺爱的恐惧中。孩子总具有捉摸不定的似乎先知先觉的天性,难道他知道多
年后总有那么一天,妈妈会离开他,他也会离开妈妈吗?总之,他只找妈妈,别的
人谁也不要,哪怕姐姐去买菜或者去厕所的几分钟他都像天塌了似的,哭得稀里哗
啦,可怜得让人心疼。
王想觉得“缺爱”是一个有写头的话题,可能这一次他要为这个短语写一个故
事,送给习菁。就写他们的爱情。
这是习菁消失的半年之后,距离他们相识整整三年。
三年前,王想从一所专科学校毕业,在长江以南的某个小城的一个企业做出纳
工作。每天骑着辆破自行车奔波于单位和两家银行之间,进账、提款,与钱打交道
却拿着微薄收入的工作搅得王想每天心神不安,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份和他所学专业
不搭边的差事,他做起来倍感吃力。然而,没干几天,他便发现银行前台负责给他
进账的那个女孩不经意间吸引了她。因为这个女孩,他开始热衷于每天往银行跑。
他一般专捡中午下班的当儿去银行进账,因为那个时间顾客稀少,他足以单独跟她
面对面,足以多看她几眼。
她开始实在想不到这女孩究竟是哪个地方吸引了他,她并不漂亮,个子很高,
身材却略显臃肿。她不是高挑的身材,而是被制服裹得有点“粗壮”的意思,用
“壮”来形容女孩可能不太礼貌,可她确实就是那样。可她脸并不胖,她长了一张
很讨喜的圆脸,三两个芝麻大的痣点缀在耳根和眼角处。由于工作的关系,她的头
发被盘了起来,利利索索的。女孩说话也利利索索、精神抖擞的,大方而热情。
开始的时候王想并没注意到一点,那就是女孩的口音。又过几天后的一个中午,
他去进账的时候,刚好柜台里面的女孩在和另一个同事聊天。他突然发现,她竟然
说普通话。在这个长江以南的小城镇,能听到用普通话交流实在是不容易,这只能
说明,女孩不会说这地方的方言,她是北方人。王想没有作声,继续洗耳恭听,他
听出女孩的语气语调和部分尾音是他久违的味道。他终于在办完业务后又多坐了几
秒钟,问了句,习菁,你是北方人?女孩点了点头,突然就热情起来,你也是?她
眼里晶莹剔透的。是啊是啊,我是东北的,你呢?呀!我是辽宁的啊。我是黑龙江
的。他们像是找到了知音。后来女孩问,你咋知道我叫习菁?王想指了指柜台上的
工作牌和女孩的胸牌。女孩脸一红,傻笑了一下。
后来再去银行,王想问到了习菁的QQ号,然后是手机号,他们约好了一起去人
民公园旁边那家新开的东北饭馆去吃东北菜。那时候,王想已经知道了习菁的底细
:大专毕业当年直接嫁人留在了当地,现已身为人母,比他整整大五岁。知道这些
后,王想的心凉了一截。但他的身体仍旧火热热的。在遥远的他乡,况且是在一个
并非热闹繁华的大都市,能遇见一位东北老乡实在是太不容易了。她身上那种抹也
抹不掉的东北女孩气质令他倍感亲切,相似度极高的东北农村生活经历更是拉近了
他与她的距离,他们在饭桌上聊得很投机,从东北菜聊起,聊到东北的生活,聊到
南方人的习性,聊到这些年在外的感触,聊到后来彼此心里就隐约地透露着悲凉的
味道,聊到后来,饭店的那个吉林老板娘也不停地跟着插话,配合着一起感慨。一
个黑龙江小伙子;一个辽宁女孩,不,准确地说应该是少妇;一个吉林的老板。三
个东北人热情慷慨地交谈着、热乎着,把南方的夜吵醒了。
看得出,习菁的生活并不如意。她说她已经四年没回东北了,不是不想回,是
不能回。这是第二次他们一起吃饭的时候习菁亲口对王想说的。然后她哭了。她一
边无声地流着眼泪一边挽起了自己的袖子,胳膊上一块块的淤青。习菁说那是她老
公的杰作。“家庭暴力”?天!王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以为自己喝醉了,
他揉了揉眼睛,发现她的胳膊上确实一片片淤青,像一片片鱼鳞。他开始气不打一
处来,他心疼地抓过她的手,她并没拒绝。他长舒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心平气和。
他必须心平气和,他有什么理由去过问别人的家事,有什么资格去指责、去批评、
去商讨、去提建议?他默默地看着眼前这位容貌依旧青春不减的少妇,给她碗里夹
了一口菜。那晚的东北菜从饭桌上吃到了床上。习菁喝多了,多到无法走路回家,
多到他们自然而然地去开了房,顺理成章地上了床。王想的思想高尚地爱着她,身
体笨拙地抚摸着她亲吻着她,笨拙又心急,像是落荒而逃。终于,在王想的下半身
开始不老实的时候,习菁停顿了一下,然后化被动为主动转身把王想压在了身下,
她亲吻他的耳朵、胸、腋窝、腰腹,然后双唇遁去了他的内裤。……王想爽得忍不
住直叫唤,房间里酒气熏天,他像酿酒时崩散出去的酒糟,冒着热气。
王想躺在床上,像个孩子一样傻逼呵呵地欣赏着习菁的身体,半吊子的淫荡小
模样,变成了一个十足的小骚货。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真实地观摩一个女人的身
体。她是那么白皙、饱满,皮肤紧绷、两奶也保养得不错,像是还不懂男女之事的
少女,可她却那么轻车熟路。虽然身为人妻身为人母,但很难从她的身体上发觉岁
月的痕迹。王想呆呆地看着天花板,觉得自己有些下作。为了避免这种想法,他说
服自己,要好好爱习菁,爱她,呵护她,给予习菁她丈夫没有给过而又是一个女人
所应得的一切。至于他们会有什么结果,他不敢想,也不想去想。
如果说一开始王想对习菁是一种只要见了面就忍不住傻笑,只要见了面就两眼
放光的一见钟情式的喜欢,那么现在王想对习菁就是深深的爱了;如果说一开始王
想和习菁是精神上的依偎着,那么这一次,他们就是在身体上不能抑制地爱上了对
方。至少对王想来说是这样的,精神与身体合二为一那一刹那升华了爱的力量。那
是王想的第一次,第一次由一个陌生人来左右自己的身体,第一次被一个女人心甘
情愿地爱着,她不嫌弃他的身体,甚至有可能还由衷地喜爱着。王想乐得合不拢嘴,
小骚样儿难以把持,想低调都低不下去。从那以后他每天活得神气活现的,活得变
了个人。他被爱情捕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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