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海面渐趋平静，侯大年进入了梦乡。王想钻进帐篷里的时候，侯大年已经鼾声
四起，睡得四仰八叉。王想推搡了侯大年一下，侯大年侧身翻了过去，留出了王想
休憩的空间。要不是身上备的经费紧张，王想才不会赞同侯大年提出的两人租用一
张帐篷这样的馊主意，侯大年倒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儿。虽然是双人帐篷，可底座四
周埋上沙子后里面空间就显得小了不少。挤倒也算不上，可王想实在不乐意跟一个
仅认识几天的男人共用一张帐篷，看看周围的几张帐篷，人家可都是情侣，况且这
种帐篷本身就该是为情侣准备的。

    王想拉开帐篷，仰面望着脚下的大海，他想，习菁此时究竟在哪儿呢？在干什
么呢？她怎么就平白无故地消失了呢？

    王想和习菁的爱情在他们居住的那个不大的城镇悄悄地进行着。自从吃过几次
东北菜之后，王想发现自己真的不能自拔了。不能自拔的表现就是他每天都在想她，
想她的模样，想她的身体，想她说的每句话，想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的可爱模样。
习菁的排班是上两天休两天，休息的时候自然是窝在家里看孩子，伺候她的丈夫。
因此王想的日子总是兴奋两天又失落两天，像这海浪一样此起彼伏的。每到见不着
习菁面的那两天，王想就成了泄气的皮球，每晚失眠，然后用几乎通宵泡网的方式
折磨着自己；白天就无精打采的。想到和自己居住在同一城市的习菁正和另一个男
人睡在一张床上，王想的心里就窝着火。他早已不去想他和那个素未相识的男人究
竟谁才是习菁正经八百的男人，谁才是被社会公理所认可的这类问题了，爱情战胜
了一切，在王想心里，他是爱她的，她也爱着他。一个认识不久就能毫不嫌弃对方
的身体，把自己交给他的女人一定是爱他的。王想心里这样想。

    王想把这个想法告诉习菁之后，他们约定了一个频率，那就是每个周五的晚上
相会。如果周五刚好是习菁的班，那么她下班后就和王想一起吃饭，然后回王想租
住的那个漏风小屋；如果周五习菁是休班，那她就会专门从郊区的家里赶到市中心
来见王想。习菁给她丈夫的理由是她报了一个瑜伽培训班，每周五去运动。

    两人并肩躺在床上的时候，王想笑习菁，“瑜伽培训班”？“运动运动”？亏
你想得出来。要不咱就运动运动？一脸淫邪小模样的王想的闷骚实在闷不住了，他
把习菁压在了身下。可每次都是快要步入正题的时候习菁反客为主，反身把王想压
在身下。然后再一次把嘴滑到他的下身。

    你——为什么—不让我——？

    不——习——惯。她小声说。

    王想有些生气。

    下面是留给你老公的哈？王想酸酸地说。

    说什——么呢——你？

    没什么。

    王想想起了每次她和另外一个男人躺在一张床上的那两天，心里就愤愤不平，
好像所有的过错都是眼前这个女人一人所为。他气急败坏，就扯过枕头给她垫在脑
后，然后下身疯了似的撞击着她的脸。破床就跟着咚咚地乱响一团，破床的配乐使
他越发来了劲。他以这种方式折磨她，她似乎并未显得痛苦，她竟如此强大。直到
热流喷薄而出，身体冷却下来以后，他才注意到她大腿和脊背新增添的几处淤青。
他又打你了？他问。她似乎并不伤心地点了点头。

    王想有些悔恨，他恨自己刚才的举动。他不是爱她的吗！

    没有不透风的墙。他们的关系维系到第二个年底的时候，王想不敢总想的事情
会不期而至。在这个随手抓几个人都能扯上各种亲戚关系的小城，他们两个外地人
的地下情能维系到两年这么个时间其实已经很出乎预料了。那是一个他们约好通电
话的时间点，王想的手机响了，他拿起电话，宝贝，干吗呢？

    停顿了两秒钟。操你个妈的！谁是你宝贝？你他妈是谁？你在哪儿？你给老子
等着——死伢子，我看你他妈是活腻歪了！——“嘭”——的一声，接着“滴滴滴”，
手机断了，那个男人魔鬼一样的声音从王想耳朵里消失。王想愣在那儿，心跳得许
久都慢不下来。

    第二天本是习菁的班，她没来上班；第三天还是习菁的班，还是不见她人。王
想心急如焚，他想问习菁的同事，可又不知道如何开口，许久以来，在习菁的同事
面前，他对每天只在习菁的窗口进账都表现得理所应当或者故意制作出巧合的模样。
那么，他对她，到底算什么呢？他又怎么开口问呢？

    接连一个星期习菁都没来上班，他终于忍不住打听了一下，习菁的同事告诉他
说习菁有事休假了。王想心里忐忑不安。

    又过了一周，习菁来了。她面色枯黄，人也瘦了一大圈，眼圈黑黑的，像是从
死亡线上刚下来一般。王想心里流着泪，眼窝里就情不自禁地湿润起来。他在一张
百元大钞的背面写了一行字：离婚吧！我娶你。我们晚上见一起吃饭，我有话对你
说，老地方。

    习菁视若无物，自始至终都像跟他素未相识一般。她打完回单递给他之后二话
没说，转身走开了。当晚，王想在那家东北饭馆门口等了她两个小时，而她，始终
都没出现。

    事情都需要时间，王想一直默默地等着她。他不再跟她多话，只是每天去银行
进账他都专门在她的窗口办理，这样时不时地能与她有些眼神交流。这种交流徒增
了他等待的勇气，渐渐地，他甚至觉得只要有这种交流就足够了，别的，他一概都
可以不要。时间长了，有的时候习菁会突然说那么一句两句的家常，问问他近况，
他都惊喜万分。他变得任何一点儿小的惊喜都足以令他满足。

    日子回归了平淡。平淡持续了约莫两个月，这两个月，他没和习菁有过任何身
体接触；这两个月，他变得特别容易满足；这两个月，他想自己过去对她的要求实
在有些过分了；这两个月，他每天活得像个鬼，不像个男人，只要脑子里出现了习
菁的影子，他的泪腺就会忍不住有反应，简直不分场合，哪怕是在会议室或者菜市
场；这两个月，就像两年，他的心，一下子就老了。

    总之，在这分别的这两个月，王想发现他真的爱上了习菁，而之前的爱都不能
算爱。之前，他太不懂事了。现在，他长大了，他要做一个男人该做的事情。

    可是，习菁没给他机会。习菁消失了。此后一直没再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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