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啪”左面飞来一个巴掌,王想的左脸火辣辣的。紧接着右边又是一拳,鼻孑
L 流出了鲜红的液体。接下去他的肚子被重重一击,他无法自控地缩下去瘫倒在地,
然后那群人蜂拥而至,拳脚相加,不给他鼠窜的时机。他只觉浑身无处不痛。然后
那个女人又出现了他的身边,女人坐在单位门口撒泼,以撒泼的方式对“狗娘养”
的王想进行声讨。
王想从梦中醒来,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个场景已经在他梦里回放过好几次了。他和习菁的事情暴露以后,这些据习
菁说是她丈夫在劳务市场花钱雇来的人把王想的丑事闹得满城风雨。单位领导为此
专门找王想谈过几次话,领导说,你的私事我们无权过问,但我希望你能解决好,
不要给工作带来影响,更不能因你影响单位的正常秩序。为此,王想花了很大气力
和一定的金钱支出才把这件事平息。从此,王想开始了在同事们背后的议论声中艰
难度日,同事的唾沫星子是一座纪念碑,清清楚楚地纪念着他王想:一个第三者,
一个勾引已婚妇女的“下流”“小杂种”。唾沫星子四溅开来,一溅就是半年,半
年过后才慢慢平息。不是大家忘了,而是大家说累了。
王想平躺着眯缝着眼,帐篷缝里的海上天空开始泛白。这个侯大年就是讨厌,
睡个觉还不老实,腿总是勾勾搭搭地压到王想,有时候还猛地一翻身,不知从哪儿
就窜出一些风干后的海沙和海盐,蹭了王想一腿,黏黏的。王想皱着眉,他实在太
累太困了,脑袋一歪竟又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他隐约感觉一个凉丝丝、锋利
的东西在抵着他的腰,隐约有些作痛。他不敢动了,他想会不会是螃蟹或者是什么
其他的海物正咬住了他。他猛地一喊,一抓,什么都没有,东西不见了。侯大年一
转身,竟踹了王想一下,踹得还真有些疼。侯大年睡眼惺忪地问,怎么了?
王想跷起腿,搬开侯大年的腿,竟然什么都没有。他说,没怎么。做梦了。
做梦?哈哈,被寻仇了吧?侯大年说。
侯大年的一句玩笑话让王想的身体冷了一大截。他起身掀开帐篷,孤零零地走
到海边,坐下。任由海浪一波波地冲刷着他的脚踝。那只泳圈已经疲软得变成了一
张塑料皮,刚被海水吸了下去,像浮在海面上的一朵残花。怎么会漏气呢?什么质
量嘛?王想气急败坏。他双手抱头想着心事,清早的海风吹得他清清爽爽的。此刻
天全白了。他看到有些小螃蟹,小得跟蜘蛛差不多大小,他们“嗖嗖”地乱窜,把
沙滩啄出一个个小洞。
王想隐约觉得后面有人走来。回头,却没有。再回头,还没来得及转过去,他
被一个力给掴进了海里。侯大年故作无事的望着天,终于忍不住笑出声音来。这个
黑瘦黑瘦的中年男人竞像个孩子一样搅乱了王想的心事。他们并不熟,不是嘛?显
然这样的坑笑让王想很恼火。王想从水里冲过来,举起了拳头,刚举过头顶,又放
了下来。
哈哈哈,帅哥,生气了?你不至于的吧!开个玩笑嘛!你也太小心眼儿了。再
说,你也不看看你能不能打过我?
我——你,你吓到我了。
瞧你那胆量!啧啧——,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啊?
显然,眼前的这个家伙越来越让王想讨厌。一个三十岁的中年男人在一个比自
己小的男人面前竟然没点儿威信,竟然遭到这个小男人的讨厌,王想觉得这个侯大
年白活了,真可悲。可悲的侯大年对王想说他昨晚睡不着觉,想了很久,帽子一定
是落在岛上了。他说决定今天再上岛一次,发誓要把那顶帽子找回来。
王想百思不得其解,说不可能,我昨晚明明看见你在海滩上戴着了。再说,昨
晚咱们和你那朋友,叫——对,吴纬,他请咱们吃饭的时候你不是也戴着了。咱还
照相了呢!我给你找。说着,王想开始翻他相机里的照片,奇怪的是,那张侯大年
戴着帽子和吴纬的合照竟然不见了。可能是被误删了,王想说,但是你昨晚绝对戴
着了。没错的。我记得很清楚。
你清楚?你清楚什么你?侯大年似乎有些不满。
怪了。王想心里打着鼓。昨晚他们从岛上下来的时候,侯大年在厦门工作的老
朋友——个跟侯大年眉来眼去的女人声称要尽地主之谊。王想本来说不去,可侯大
年大方地说,一起出来的,怎么好撇下你?这顿饭是我朋友请我,你算运气借了光,
不要你钱的。王想就没再推脱。王想心里还是不想欠他人情的,毕竟才认识几天,
估计这次回去也就不会再联系了吧!再说谁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这一路,它们都
仅仅保持着“驴友”的关系,所有花销一律AA.
就是在那顿晚饭上,王想给侯大年和吴纬拍了两张合照。可是现在,它们没有
了。
这是他们旅行计划的最后一天。本来这一天王想打算在第一码头搭游艇去计划
中的最后一站——金门,可是一打听,去金门的船票价位高得完全出乎预料,他的
旅行经费确实不多了。加上侯大年对去鼓浪屿找他的帽子情有独钟,王想只好陪侯
大年再次搭船上岛,完成他的一个小心愿,找他丢失的东西。
2010年的这个夏天,一个二十三岁为情所困为工作所累的小男人王想和一个三
十岁神秘兮兮的中年男人侯大年徘徊在厦门海边。三十岁是一个坎儿,判定一个男
人是否具有某种成熟气场的坎儿。显然,侯大年还在这个坎儿的左右徘徊,他仍不
舍得轻易跨过去。要不然他也不会精神病似的去找什么帽子。
在王想看来,这个男人的脑子是不是有那么点问题。他该不会是个精神病吧?
他们徘徊了一会儿,还是踏上了上岛的船。刚好是周末,船上人挤人挤死人的
状态,他们每人多花一元钱上了二层。海风轻抚着他们的脑袋,海上的天空湛蓝湛
蓝的,又高又远,蓝得不那么实在。突然,侯大年趁王想不注意,猛地一推,王想
一个趔趄,险些跌进海里。然后又是侯大年假模假式的爽朗的笑。他的玩笑总是弄
得冷场,硬邦邦,有点不伦不类不尴不尬的尴尬味道。王想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对
这个男人已经无语,他眉头紧锁地瞪了他一眼,心想该不会他真的是想把他推下海
吧?难道自己得罪了他?这样一想,他就有些害怕,下意识地与他拉开些距离,然
后趁他不注意偷摸打量着他:侯大年方方正正的憨态模样,并不像是有多阴险和不
可告人。
假想一下,这是我们五年后的又一次上岛。侯大年突然没头没尾地说。
五年?这个期限让王想想到了岛上的一家慢递店。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在昨
天以前,王想绝想到还有“慢”递店,他之前只听过“快递”。诚然,慢递与快递
正好相反。在鼓浪屿有那么一家慢递小店,里面装潢得很有些高档酒吧或咖啡厅的
味道,清一色的木质结构。进门的右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鼓浪屿风情明信片,都
是店老板亲自拍摄的岛内风光照片:日光岩、老房子、乐器行、林荫路、海滩、献
花、灯塔,诸如此类。画面经过后期处理很有些后现代的味道,让人不得不去思考
一个话题——时间。在鼓浪屿,很多时候会有种时间静止的感觉,是人的幻象,是
人心希望它能静止。
在明信片墙的最上面有几个木质的信筒,分别标记着“一年”“二年”“三年”
“五年”“十年”“二十年”的字样。老板介绍说,慢递店就是请你挑选一张贺卡,
记下你此刻的心情,你想说的话,或者你想对某个人说的话,记下你的故事,然后
把它投进上面的信筒。我们会根据你投的不同信筒收费,然后我们会根据你们的地
址,在相应年之后的今天把你的这封信寄到你写的地址。你可以写给自己,也可以
写给某个人。
这实在是件有趣的事。侯大年问,那万一你的店倒闭了呢?店老板说,这个你
放心,就算我关门不做了,可你们的信还在。我会带着它们的,哪怕我到了另外的
地方,我也会信守诺言,在规定的时间把你们的明信片寄出。我卖的就是诚信。
王想写了密密麻麻的一些字,是写给习菁的;侯大年写了一句什么话,不知写
给谁的。他们不约而同选择了中间的年份——五年,塞了进去。
此刻,王想恍惚真的到了五年之后,他想,那时候会跟现在一样吗?他不知道,
不过他想五年后如果自己还会到这里来,他也绝不会再找这个精神病“驴友”了。
不料侯大年说了句,我还想再到那家慢递店去看看。原来侯大年此刻也在想那
家小店。侯大年说,说不定——我帽子落在那里了。
唉!——王想白了他一眼。
侯大年终究也没找见他的帽子,不过出乎王想预料的是,店老板说昨晚晚些时
候还真发现柜台上有那么一顶帽子。不过老板说,后来有个小伙子来找,说是他的,
就给拿走了。
侯大年失望至极。王想却疑惑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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