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午夜时分,他们结束了一周的旅行,踏上了返程的火车。
侯大年一改几天来的除了沉默就是一惊一乍的变态行为,开始变得很热诚,他
说如果有机会还想跟王想一起出来玩,并且他掏出了包里的熟食和啤酒,邀请王想
陪他共饮。王想推说喝酒坐火车头晕。侯大年的眼睛竟有些失望的沮丧。
王想掏出一个放了几天还没吃的苹果,烂了一块。他问侯大年,你有没有水果
刀。
侯大年随即掏出一把刀。他刚掏出来就有些后悔,又往后缩了一下。这一缩,
王想不由怔住了。这把刀长快一尺了,杀人也够用了。他随口说。侯大年神情开始
变得慌张起来,一种阴谋暴露的后怕和万念俱灰之感。手竟然就有些颤抖了,刀随
即滑落。
王想满脸疑惑,你这是怎么了?王想脑筋一动,侯大年,你怎么把这么长一把
刀带上来的?车站检查没发现?侯大年极力控制自己平和下来,然后用手拍了拍休
闲裤右侧那个宽松、肥大的裤兜,勉强笑了笑。接着他拿起易拉罐,咕咚咕咚一口
气,一罐啤酒下肚了。他双手遮挡着脸,有些夸张地啜泣起来。
你怎么了?侯大年。别这样,都看着你呢!王想前后扫视了一下卧铺车厢。接
下来侯大年的话让王想大吃一惊,脊背发凉。侯大年说,我想杀了你!
王想本打算拍下他的肩膀告诉他别再开玩笑了,告诉他他这一路上的玩笑是何
等的拙劣。可王想的举动完全在侯大年一脸严肃相的控制之下了。回味这几天侯大
年昀一举一动,王想百感交集。他狐疑地问,你为什么会想杀我?我跟你有仇?他
语气很轻。在火车这种公众场合,他和眼前这个男人关于刀和杀人的交谈实在有些
跟气氛不搭。
你还记得习菁吗?侯大年问。
王想一下就怔住了,发达的泪腺再次让双眼含情脉脉起来。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然后小心翼翼地问:你——你是一
我是她丈夫。侯大年说,看到网上有个叫王想的人发帖找“驴友”,我就猜到
是你。果不其然,那天我问了你的单位,还有——说着,他指了指王想脖子上的挂
坠,她也有个一模一样的。你送的吧?她肯定不会买这种小孩子的东西。
习菁呢?她现在在哪?你怎么她了?你是不是又打她了?
侯大年又灌了一口酒。打不着了,我们离婚了。她带着孩子回东北了。王想,
我真他妈想杀了你。还记得救生圈为什么漏气吗?还记得你昨晚是怎么醒的吗?
王想一阵阵后怕。他万万没想到这么些天他竟然一直毗邻死亡,甚至他还和死
亡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如果昨晚他没有醒来,如果昨晚侯大年没那么理智,那个
冰凉的物件很可能就此送他上了西天。一个敢于开诚布公的人不可怕,可怕的就是
他闭塞,他什么都不说,他凡事都放在心里。而现在,王想不必再担心什么了,他
也不必疑惑侯大年是不是精神异常了。因为此刻眼前的这个男人是真诚的。他已经
不再会对王想构成任何威胁。他确信。
我他妈真想宰了你。你说你年纪轻轻不学好!你勾引我老婆。说着,侯大年的
手上来掴了王想一把。
可她现在不是你老婆了。王想变得很理智。
我——侯大年欲言又止——可我下不去手。后来——后来我发现你不是我想的
那种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我发现你是真的爱她,你昨晚说梦话了你知道吗?——
而且,后来我发现了你穿的内裤。应该是她给你买的吧?一定是的。那种牌子咱们
那儿没有卖,她是在网上购的。我也有一条。
因为他也爱你。——可你——却不好好待她。她是个好女人。王想说。
因为我心里有人。要不我也不会来厦门。侯大年脱口而出。
是吴纬吗?王想似乎什么都明白了。
侯大年点了点头,爱是不能交换的,爱是不能代替的——
爱也是不能忘记的。王想说。接着他也起了一罐啤酒。两个男人在异乡奔跑的
火车上对风共饮。那时,大海正在他们身后远远退去。王想忽然觉得,或许,或许
他以后真的还会再跟这个正拿着刀侃侃而谈的男人出来旅行也说不定。
火车飞快地在铁轨上行驶,光影变幻的风景在车窗外一闪而过,瞬间聚焦成了
习菁那一对清澈的眼睛。王想记起了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习菁搂着他问,你以往
都是坐哪趟车回东北啊?王想捏着她的鼻子说,1122次啊,南昌到哈尔滨的。习菁
说,我也是坐那趟噢!以后咱俩可以一起回家了。
是啊!以后?以后他路过辽宁,可以去沈阳附近的那个村庄去看她了。他想,
此刻习菁也一定也在想着他,为他痛苦。他实在不想自己一个人痛苦,因为那样很
孤独、很不公平,他宁愿自私地拉着她一起,他宁愿相信痛苦是相互的。
他脱口而出,爱也是最痛苦的。然后再次和侯大年碰杯,可日子还得过啊!
接着他拿出了手机,把那首属于他的小诗写完了。他是这么写的:
我把爱慢递到你的身体
生根,发芽
终于,我看到爱情流过你的眼睛
它日久弥新
欺骗变得苍白
它变作你一波三折的美丽青春
你该永世难忘。
他想他要写的那个故事也差不多构思完整了。他就写他和习菁,还有侯大年手
里的那把刀,写写这些天发生在海上的故事。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