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黎明时分,他到达了湖林镇。直到此时,他才发觉他走得太远了。翻过镇子不
多远,就是蜂杨村,他唯一熟悉的地方,他的父母一直住在那个小村子里,那里是
他的故乡。他本来没有打算回老家,但是,他的脚步是在一步步逼近它。依靠着某
种神秘的惯性。现在他终于停下来。不能走了,我还有脸回去吗?他踯躅在路边的
一片杨树林中,感到他已经走上了绝路。镇街上静悄悄,此时,人们都仍然沉浸在
睡眠中。东方的天色微微泛出银白的亮光。一丝风也没有,但是空气冰冷,他的牙
齿不停地哆嗦着,口中涌起一股铁锈的腥味。他已经成了他父母的心头大病。他的
遭遇被父亲引为一生的最大败笔。他不想再麻烦他的父母。他决定原路返回。但是
他铁定不能再回县城那个家了。就在他刚刚转回身时,他听到了一阵似树叶搓动的
细微声音,沙沙沙沙。正在惊讶间,他旁边的一个湿漉漉的黄土堆上突然拱起一蓬
枯萎的乱草,接着,一个人慢慢站起来。草屑坠落,是一个光脑袋的男孩,约莫十
六七岁的年纪,白净的皮肤,生得很秀气。他上身一件蓝色衬衫,下身一条黑裤子,
一双布鞋,露着脚趾,鞋子是趿拉着的。男孩冲冯眼笑了笑,一双闪烁的眼睛透出
明媚的光泽。冯眼开始是被吓了一跳,但看到男孩温和的目光,他又镇定了。
他也对男孩笑了笑。然后他迈步走上那条乡村公路。原路返回。公路是柏油路,
路面在退却的夜幕中向远处延伸开去。黎明像是被鼓腮吹大的气球,愈加膨胀。天
色大亮了。路上有人踩着单车行进,早起的货车卷起一阵晨霭呼啸而过,绿色的荒
草和庄稼被巨大的声浪掀得摇摇欲倒。汽车携带的不光是滚滚的烟尘,也鼓动出一
阵冰凉的颤栗袭击了冯眼。他不禁拉了拉单薄的褂子,拱拱身后的背包,耸起了瑟
缩的肩膀。路两旁两行搂粗的杨树,叶子哗啦哗啦摆动,粗砺的树干却纹丝未动。
冯眼恍惚间觉得那大树都向他倾倒而来。他慌张地躲闪着。路上一块被谁遗弃的石
头绊了他一脚,他身体一趔趄,向后倒去。就在这时候,他觉得身体瞬间被定住了。
他回过头来,看到了刚才的那个清秀的男孩。男孩把他扶稳,飞快缩回了手,羞涩
地笑了笑,低下了头。冯眼忙说,谢谢你!男孩的嘴巴动了动,喉结蹿了一下,口
中却没有声音。似乎,他的嗓子里呼噜了几下,声音似乎被卡在喉管深处。冯眼好
奇地望着男孩,半天才说,你说什么?
男孩又张了张嘴巴,喉结也在弹跳着,但是,冯眼仍然没有听到声音。他忽然
明白了,眼前这个人是个哑巴。
他说,你是个哑巴?
男孩身体一抖一抖,嘴巴大张,是在大笑了。一股明亮的涎水从他的嘴角垂挂
下来,长长地坠到空气中,被另一辆汽车裹挟的凉风席卷而去。冯眼觉得恐惧万分。
这么清丽的男孩,居然如此?他的心慢慢钝痛着。
你的家是哪里啊?他问男孩。男孩却一脸茫然。冯眼摇着脑袋,又说,你会写
字吗?男孩仍然很傻地看着他,神情愈加迷惘。他看到男孩子粗壮的胳膊,想起刚
才男孩推自己时的那股充沛的力,他觉得他的力气一定很大。他说,你是个大力士
啊?男孩嘿嘿笑着,不住点着头。看来,他是听懂了。冯眼微微舒了一口气。他说,
你现在要去哪里啊?男孩的脸上重新显出睖睁而无知的表情。冯眼叹息一声。他觉
得累了。他走了一夜,行程四十华里,说不上快,夜晚的感觉那么迟钝,现在,他
觉得两腿已经木然。他走到路边的灌溉渠边坐下来。男孩也跟过来,坐在他的身边。
他掏出—盒揉皱的烟,弹出一颗,用打火机点燃。烟草的香,醉,麻,一阵舒畅感
从脚心涌上来,像一阵滚水顶起来的热流,冲击得他浑身痉挛。男孩的手伸过来,
两根手指呈现剪刀的形状,嘴唇撮起,是在模仿。冯眼觉得这男孩还不太笨,竟然
知道吸烟。他弹一颗递给他,揿开打火机,男孩很熟练地就把烟点着了。冯眼很惊
异,说,你常吸烟吗?男孩麻木地笑了一下,开始吞云吐雾。
一支烟抽完,日头从树梢间蹦出来,天地间奔跑着闪烁的红光,村庄的上空炊
烟缭绕,空气里飘来柴草清苦湿润的香味。冯眼似乎嗅到了馒头和炒菜的香气。他
的肚子咕噜咕噜响。他觉得他应该上路了。
他站起身。他看到公路上掠过了中巴车梭梭响动而过的身影。他犹豫着要不要
拦车。他还回县城吗?还去那个由于自己的原因而冷落的家吗?他抬头看到光滑润
泽绿油油的杨叶上镀上了一层灿灿的金子,他长啸一声,类似森林中猿猴的狂放和
凄凉。然后,他迈开小碎步,再次踏上黑亮的柏油路。
他身边晃动着另一个身影,像鬼魅一样。他知道是那个男孩。他边走边把头甩
回去,不看什么,说,别跟着我啊,你走你的。然而说了也是白说,因为那影子虽
然始终无声,却一直随他形。他脑海里晃荡着李水娇噘着嘴唇、气势汹汹的影子,
他想到了他在床上求欢而遭拒的尴尬。那闷热的房间,摇摆的灯盏,嘶哑的虫鸣,
像一块块坚硬的飞石朝他砸来。他的头不由得左右摇筛。唉,他奶奶的。他低声咒
骂着。回去一定是没有好果子吃。他必须出来干点什么。李水娇一定要看到他手里
拿着人民币。除此,他回去又能待几天呢?他痛恨自己的无能,痛恨自己的败气。
你不是人,你不是爷们儿。你连虫豸都不如。虫豸还知道到处觅食。他脑子里又出
现了一张胖乎乎的黑油脸。局长穿着大腰裤,手里端着一个装满黄色液体的玻璃杯。
小冯啊,局长说。现在也轮到我们局改革啦,改革好啊,改革才能轻装前进。然后
局长的小眼睛里射出一股紫色的寒光,看着他说,小冯啊,你在局里工作也有年头
了吧?你说,局长,刚好七年。不少啦,不少啦。局长把杯子放在桌子上,说,这
个杯子可是我的得意之物,可是虽然我舍不得丢,但是有人让我把它丢了,我不敢
不丢啊。你看着局长狡黠的眼光,你的汗水已经湿透了后背。你觉得自己是只小蚂
蚱,谁踩死你你都不敢不让谁踩。你觉得你生来就是让人踏扁的。你觉得你的秋天
已经来临了。
冯眼停下来,调回头,看到那个男孩也停下来。他嘻嘻着脸,嘴角的口水不时
滴落着。空气里弥漫着他黄色胶质口水的酸腐。冯眼说,你别跟着我了,我是个不
知道去哪里的人,你跟着我干吗?
然后他继续赶路。他思索着,一定是自己什么地方吸引了这个傻子。什么地方
呢?外貌?话音?他想了半天,头开始阵痛。男孩依然在后面跟着他。他顿住脚,
等男孩到了身边,他说,你别跟我了,他随便指着前面的一个路人,说,你跟着他
吧。男孩却不为所动。冯眼说,你的娘和爹呢?他们知道你在这里吗?男孩沉思了
一会儿,脸上重新映照一股悲哀的迷乱。冯眼觉得这可麻烦了。这个男孩什么都不
知道,或许他的家人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到处寻找他,说不定已经急死了,而这男孩,
像个没事儿人似的。他能懂得什么呢?冯眼心头一时间掠过一阵无名怒火。他恨这
男孩的父母,他们怎么能把他生下来呢?像他这样莽撞地到处游荡,世界是冷是热
的他都不清楚,他要是在路上被车撞死被人害死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他的父
母一定是非常自私的人,为了他们的一点小小的淫欲,不惜让这男孩来到人世,给
这个世界增添痛苦。他妈的。冯眼看着男孩迷瞪而清澈的眼睛,大声说,你的爹就
是他妈的图鸡巴快活,把你给生下来,我要是见到他我非揍死他个王八羔子。男孩
傻笑着,手指绞着衬衫下摆,很害羞的样子。冯眼出了一口恶气,心情好了一些。
他现在不知道怎么办。也许,男孩的家人找不到他,必定在人多的场合张贴寻人广
告,或者报纸电视上也有找他的广告吧。想及此,冯眼就格外留意路边残墙、树干,
他希冀能猛然发现一纸寻人广告,某男,十六岁,上身什么衣服,下身什么衣服,
什么鞋子,面瘦,眼大,等等等等,望见到者与某某联系,必有重酬,联系人某某
某,电话123456789.冯眼这样想着,扭头看到几十米远的地方矗立着一个电灌站的
小瓦房,红瓦房的白墙上依稀贴了一张白纸。冯眼的心急促地跳起来。他对男孩说,
你先在这里别动,我去看看。他觉得他会交好运。说不定这张纸刚好就是找这男孩
的广告。世界上的事就是这样神奇也说不定。或许,他会立一大功。他的眼前出现
了孩子的父母拿着一面大红的锦旗跪在他面前致谢的场面。他的心底迸发出一种憋
憋的欣快感,仿佛喝了小酒后灵魂浸泡在温柔乡里。
冯眼一溜小跑蹿到那个翘檐的小瓦房前,急切地去睃目那张已经有些破旧的贴
纸。他很失望。那上面写的不是寻人广告,是加工豆腐的致富广告。他只望了一眼
就调转脑袋,踩着高高低低的红薯秧子返回。男孩正在对着路边草地上一只跳跃的
麻雀发呆。看见冯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冯眼说,我本来觉得那是张找
你的广告,却是他妈的狗屁致富帖。他揉搓着自己的下巴,腮帮子上的肌肉高高耸
立,看着男孩。他觉得他没有必要多管闲事。世界上的疯子傻子多了去啦,他能管
得过来吗?再说,现在真正抓挠他的心的不是这件事,而是到哪里找点活干。男子
汉大丈夫,他不能一直委屈了这个称号,虽然它纯粹就代表着一种虚幻。他狠了狠
心。他觉得他是这样感觉的。虽然从内心里来说,他没有必要这样认为。可是扔下
这个男孩,他竟然有一种浓重的负罪感。他甚至对李水娇,对县城的那个家,都没
有生发出这样的感情。我这是怎么了。冯眼被逐渐升高的日头晃花了眼睛。他猛跑
一阵,与男孩拉开了距离,然后,拦了一辆中巴车。登上车的一刹那,他的心中五
味杂陈。他知道男孩不是能够加害他的人,男孩为什么选择跟着他,就连男孩自己
也无法说清楚。他已经被人世遗忘了。唯一能够记得他的人,只有他的家人了吧。
然后他们找不到他。他们已经当做他从世界上消失了。但是,他虽然呆傻,他却还
是一个人。
在连绵的思索中,冯眼现在已经接近县城。这个男孩已经成了他的回忆。然后
他突然决定下车。他就真的下来了。那条宽广平展的大道,直通城区。日光,热烘
烘的空气,黑色的柏油路面。他闻到了某种焦煳的气息。那是他的思想瘫痪的气味。
他把自己的灵魂出卖了。他靠在一棵路边的老柳树上,看着过往的车辆像惨白的游
鱼飞窜。这些飞快逃离的车辆提供了一种审判参照:赶紧与过去分手,赶快逃窜,
一直向前。他似乎受到了某种启发。然而,他又舍弃了它们。他感觉,他该把那个
男孩送到政府收容所。要不然,他随意跑荡,他也许就把自己弄死了。世界上到处
布满了陷阱,何况,他是一个不能烛照自己灵魂的人。他决定返回去,顺着来路,
接受那个男孩,然后把他送到收容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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