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冯眼像昨晚那样,把触须撒满了道路。不同的是,他的步子现在吸收的不是孤
独,而是急切的盼望。他一面走,一面想着,也许他也有可能陷进了一个迷局,那
男孩是一个诱饵吗?他想骗他什么呢?男孩莫非本就是个正常人?他的思绪浑浊不
堪。他看到一场暴雨后的河流,泥沙滚动,淹没了真相。我到底在干什么呢?我今
天奔走的意义何在?我还是我父母的儿子吗?还是妻子的丈夫吗?还是岳父的女婿
吗?还是一个正经的人吗?
冯眼的步子扎了根。他不再需要奔走。他本来就是一个乡村的孩子,这几年的
城市生活让他失去了自己。他甚至已经连这个男孩都不如了。他在县城里挣扎。他
急需跳出来。现在他跳出来了,他又把自己丢掉了。他的前行偏离了他本该的方向。
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毛头傻子。他站在某个不知名的村口,一个妇女推着一个小车,
车上放着一个白色的泡沫箱子。他听到妇女吆喝:油条豆汁,豆汁油条。他看到已
经小晌午了,他的肚子开始哭天抢地地呼唤。他喊住了那个妇女,他看到了那张长
条脸,马尾辫,乌黑头发,高耸胸脯。他的记忆从遥远的昨晚涨潮。他在那个孤寂
而忧虑的时刻,把头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女人一惊,就笑了。说,真巧啊,又遇到了你。他羞赧地一笑,说,大姐,真
不好意思,我。我。女人说,你饿了吧?把车子停下来,迅速给他搛了一捆油条,
一盒豆汁。他甩给女人一把毛票,坐在一株孤独的杨树下一阵狼吞虎咽。然后,他
感到周身疲倦。又有几个村民模样的人过来买早餐。忙活一阵后,女人从哪儿抽出
一条白毛巾,掸着身上的尘土。然后坐在冯眼旁边,吁了一口气。冯眼说,卖完了?
女人说,是啊,可累死我了,我得歇歇。冯眼暂时忘记了他返回来的目的。他看了
一眼疲惫的女人,说,王柳姐,你不是在城里卖馄饨吗?怎么也走村串巷了?
王柳说,我白天卖饭,晚上才卖馄饨。冯眼说,哦。然后就无话。
日光炽烈,成片的稻田上方滚煮着灼热银白的空气。
女人望着如金片源源倾泻到路面上的日光,说,我得走了。冯眼说,我也要走。
然后,他们朝着相同的方向前行。冯眼踢踏着疲态的步子,说,你不回城里?王柳
说,我要回我家哩,要给稻子打药了。冯眼说,你这里还有家啊?王柳说,我和男
人在城里租的房子住着,男人在城里的建筑工地上捞不着回来,我只好自己回来侍
弄侍弄庄稼。冯眼这才知道王柳的家在湖林镇。冯眼眼睛一亮,与女人并排走着,
说,我问你个事。王柳说,我知道的都告诉你。说着就轻笑着,看着他。冯眼说,
你知不知道你们镇上有一个傻子?长得很俊秀的一个男孩。王柳皱着细眉想了想,
说,我没有勒识哟,因为我也不经常待在镇上。冯眼谈起了让他恐怖的那个男孩。
王柳说,你在城里上班那么忙,你还有时间管这些二行?冯眼说,我失业了,天天
苦闷的要死,昨晚出来,就是出来逛荡逛荡,但是我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王柳
说,你个大男人,什么干不了?可看你细皮嫩肉的,你不在城市坐办公室,倒是可
惜呐。一边把嘴唇咂出响声。冯眼说,我总是得找点事做,要不我老婆非离开我不
可。王柳说,你也别压力太大了,只要你能吃得了苦,不坐办公室又能怎么样?像
俺天天忙得没命似的,回到租屋里巴不得饭也不吃就把自己摔在床上了,俺真没空
去愁苦。冯眼听着这样宽慰的话,心中的荒凉感觉减轻了很多。他偷眼瞧着女人深
入到生活深处的那种精神头,他心中一阵艳羡。他想,就是这样的人,我也不如,
我白喝了十多年墨水,满以为从此能比这些人走得更快,没有料到,已经远远落在
她们后面了;她是一个被生活紧紧束缚了的女人,她已经看不到生活之外的一切,
但就是她视野范围内的一切,足够她享受一生。
冯眼说,我活得连一只蚂蚱也不如,我不清楚自己还能干什么,我都三十二了,
我这辈子算是报销了。女人说,哪能这样说,你要是这样说,我们这样的人都死了
才好。冯眼的脸色凝重。他确实被生活迷惑了,或者说,他被自己迷惑了。女人说,
你天天这样到处游荡,你不更难受吗?冯眼说,可不是嘛,我从小就觉得上学是条
路,没有想到上完学都工作很久了,这条路突然断了。女人说,你最好先干点事,
你跟谁说,谁都会这样劝你的。冯眼说,是啊,我很清楚。女人说,你懒吗?我看
你就是懒的,你媳妇暂时还供着你,你还不觉得,你离开了她,你什么都靠自己的
时候,你就非去勤快不可了。冯眼听过父母这样说过,李老鸹好像也这样说,就是
李水娇也是如此说。冯眼觉得他一开始就陷在这样的语境里,可惜他无法跃出来,
因为他很懒。现在,他似乎思考了很多,他觉察到了这些话不是一口口陷阱,而是
能够把他拉上岸的绳子。他耽搁得太久了。
他们一直走到大过晌,才到达湖林镇西侧。冯眼又远远看到了那个电灌站的小
瓦房。路上很少行人,那个男孩也不见了。冯眼不清楚他坐上车的时候,那个男孩
有没有追他。他并没有从车窗向外看。那时他一心想要摆脱他。这一路,他也特别
留意路边张挂的广告。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他没有发现有关寻找这个男孩的只
言片语。他觉得他掉进了一个谜团里。王柳说,你回来找他,他又不在了,也不能
怪你,再说,他有家人管,你怎么着也是个外人。冯眼还是很内疚,如果由于自己
的疏忽和小气,那男孩子要是出了事,他于心何忍?王柳说,你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去吧,我看这事你也顾不了。冯眼说,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我张贴一些认领广
告不行吗?我贴广告反过来寻找男孩的家人,他们要是能看到这个广告,那孩子不
就能够回家了吗?王柳说,你的想法倒是好的,就怕他的家人无法看到。冯眼说,
我何不一试?我还打算把男孩送到政府收容所里去,现在他不在我身边,我也无法
送啊。王柳说,那我们去镇政府里问问吧,看能不能接收。
两人先经过镇政府,就进去问。他们在接待室见到一个红脸胖子,红脸胖子说,
你们说的这机构县城里也许有,我也不很清楚,但是我们镇上没有;很多人为了乞
讨装疯卖傻,你收留他们干什么?不正中他们的下怀?
他们回到街上,冯眼看到一家文印室,两人就走进去。冯眼花了一百元钱,打
印了两百份认领启事。他喜滋滋地说,哪怕这两百份有一份让男孩的家人或者亲戚
看到了,不也就达到目的了?王柳说,真没想到你还真认死理。冯眼就笑了,说,
我以前从来没有爱管过闲事,不知怎么的,我现在变了。王柳说,你变傻了。冯眼
说,我不后悔。
一出了文印室,他就在一家超市买了胶水,沿着大街贴了几张。他没有男孩的
照片,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只是尽可能详细地描述了男孩的长相和穿着。他
以为他说得很清楚了,而且还加了点文采。但是尽管有人不停经过他身边,但是没
有一个人停下来看这则广告。
王柳说,我觉得要想找得准,还得去电视台电台的,我常在县电视节目底下看
到不停地走着的找人广告哩。冯眼说,那要花钱的,我虽然不知道要花多少,但是
肯定不少。王柳说,你这样漫天撒网,我看白瞎。冯眼说,咱又不是非去电视台那
里不可,咱这叫花小钱办大事。王柳说,要不我给你点钱?冯眼说,大姐可不给你
添麻烦,你们两口子不容易。王柳不停地摇头。
冯眼又贴了几张广告,王柳劝他在这镇上贴一两张就够了,多了就是浪费,让
风刮下来吹跑了,不等于白费?冯眼说也是,好钢要用在刀刃上哩。王柳说,我家
就在镇后,就前面不远了,走了这么远,家去坐坐吧,我茶水还能管得起。冯眼说,
这不好吧?你家里人见了我该怎么想呢?王柳说,我儿子在南方打工呢,家里没有
人,我公公有时过来给我照看一下院子,我就说你和我男人是一个工地的,碰巧遇
到我,就顺路过来坐坐。
冯眼说,也好,我反正看着也不像坏蛋。他边走边想,我已经看不到男孩了,
我现在要干什么呢?我应该去哪里呢?我和这个女人黏糊什么呢?
王柳家是一个干净的院落,红砖白墙的,一溜五间大平房,很气派。王柳说,
给儿子盖的,用尽了我们多年积攒的老底。冯眼说,真不错,我都不敢相信,你们
住的比我在县城的楼房都好。王柳听了似乎很受用,略显沧桑的白净脸上荡漾着自
足的笑。
冯眼看到了墙壁上挂的一个大相框,看到了王柳和她男人的合影,也看到了她
身材瘦高的儿子的单照。王柳说她儿子二十一岁,在南方的湾城做保安,已经有人
给介绍对象,有了好房子,就能说个好媳妇哩。
冯眼被一种有滋味的生活态度感动了。他的心底为自己感到凄迷,为王柳一家
生长着温暖。这就是他们正在过着的平常而平静的生活,他们艰辛却又满足,他们
能够时刻看得到自己。这就是他与她一家的区别。
王柳说,你别也光想着那个男孩了,就是他家人真的看到广告过来接他,也没
有人知道男孩现在在哪里。冯眼突然觉得自己冒失了,因为他在认领广告上连电话
号码都没有留,他自己的手机早不用了,在家里扔着。他怕交手机费。让他稍稍安
慰的是,他已经告知人们,男孩就在湖林镇上。他说出了自己的忧虑。王柳在准备
喷雾器和农药。她说,你怎么不留个电话?真的有人想联系你,怎么能找到你?冯
眼唯唯诺诺道,我的电话早不用了,都停机了。王柳说,要不留我的?我可是无偿
帮助你。冯眼说,万一有人打无聊电话给你,你不烦吗?王柳说,这也是啊。冯眼
说,我们留不留电话不重要,关键是让别人在湖林镇能够见到男孩。现在我也不敢
下保证了啊。他拧了拧眉头,又说,我看你走的时候先带一些广告到县城里,贴在
街道或者车站里,或许也说不定起了大用呢。王柳点头答应。
王柳换了一身下田穿的破烂衣服,说,我去干活了,你现在去哪里随你的便,
待在家里也可以,我有两个小时就能干完。
冯眼说,我跟你去吧,我现在很头痛能不能找到男孩。看来我是绕不出去了。
王柳遂锁了院门,他们一同向田野走去。王柳说,你是不是不愿意回县城里的
家了?冯眼说,我没有脸回去了,我也不想回。王柳说,你寻人好像上瘾了。冯眼
说,再怎么着我得先做点事。
稻田中央隐没着很多小泥沟和石砌的小水渠。他们跋涉了好久,来到一个不大
的湖边。王柳在湖边选了一处硬实的落脚处,把喷雾器放稳,旋开盖取药、兑水。
冯眼嗅到风中飘散的农药味,辛辣而芳香,但是味道很重,闻一会儿脑袋就大而轻
飘。红色的蜻蜓贴着稻梢平稳飞翔,由于躲闪不及,不时撞到正在走向自家稻田的
王柳身上,王柳却不为所动。她深一脚浅一脚走着,身体不时打滑。喷雾器的龙嘴
拧开后,王柳就被细密的水雾包裹了。空气中像充满了药液,甜蜜而刺激。
冯眼坐在湖边,看着王柳的身影在高大的稻子间隐隐现现。这种情景他太熟稔
了。他曾经在蜂杨村里操作过多次。现在,他对这种农活的内里已经渐渐陌生。他
避开它的时间很久了,他只在回忆里偶尔想及。这墨绿色的茂密植物让他找不到感
觉,他一时觉得他在晕眩,一时又觉得他很实在地踩在泥土上。眼前幽蓝的湖水让
他找到了自己散漫的隐喻。他也只是一时感觉到隐喻这个词,过后,他什么又都忘
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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