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三天后,冯眼觉得他不该再住旅店,他有点吃不消。本来,他从县城里出来,
身上就没有很多钱,他把自己的家底都带上了,也不过区区一千块。这是他最后的
资本。他很少想这一千块花光之后怎么办。现在该想想了。板厂的工资远未到手,
住旅店就莫如租个房子。现在他和男孩是两个人的花销他一个人担着。他觉得他该
想想这事了。房子也无所谓体面,能住就行。他甚至觉得租个像狗窝一样的小房子。
他内心竖起了一把剑。休息日,他和男孩在大街小巷穿梭了一上午,终于循着租赁
广告,租到了一间小房子。房东就是那个秃顶的胖老头。老头很高兴,说,咱们就
是有缘分。房租一月一百块,还凑合。冯眼让老头给房间添了一张小床,他和男孩
一人一床,房间里就满了。
简单添置了一些日用品,夜里躺在床上,冯眼倒感觉到一种淡淡的充实。他终
于可以如此大胆,可以什么都不顾,就把自己抛出来。他什么都没有了,就剩下一
条卑贱的命。身体侧卧着,小小的蚊帐里,是一个狭小的私人空间,像河流上一只
随波漂流的小船。前途不可预料,但总是一种微小的胜利。他战胜了自己。虽然微
茫。小镇的夜晚真寂静,世界好像已经重新回到原始人类时期。他蜷曲着左腿,把
身体贴紧它,感到了某种挣扎后的安全。黑夜让一切都蹲下身子,获得了一种隐蔽
的踏实。虫子唧唧嘶鸣,声音像水藻一样绵长,给人一份恍惚的醉感。冯眼多么喜
欢这样娴静的夜。它是让自己澄清的泉水。他带着脱离肉体的清晰进入了梦乡。
秋天里一个小镇逢集的日子,天阴着,但是没有落雨,空气湿漉漉的。他和男
孩正好休息,便在街上闲逛。他没有想到会遇到李老鸹。李老鸹赶着一辆马车,车
上装满了他打的家具,那种样式并非新潮但是非常实用,适合农村人审美习惯的家
具。当他和李老鸹互相对视的时候,李老鸹脸上闪现出一种蓦然的凄凉,他把头扭
过去,把枣红马拴在树林里,开始在摊位上摆家具。冯眼招呼男孩过来帮忙。很久
之后,他们静静地坐在洋溢着木头清香的摊位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事重重的
样子。李老鸹并不是不想说话,但是他确实也无话可说。冯眼觉得李水娇并没有错。
当初她能和他结婚,完全是看中他是个能过日子的人。她的要求并不高,冯眼承认,
她想要的生活就是那种凡人俗子的庸常生活,不多的钱,但花着不觉得太紧巴,亲
戚朋友,日常往来,面子上都得照顾到。人生的意义还能怎么样?这差不多是一个
小城人生的最底限。然而,即便这些绵软的指标,并非她一个人能够承担得了,她
需要冯眼的联手。但是,我已经不看重这些了,我不知道自己到底看重什么。俩人
的日子是相互依靠的一种支撑,现在,李水娇的生活是倾斜的,他把她的脊柱抽离、
折断了。
男孩掏出一盒烟,兀自抽着。皱着眉头,看着拥挤的人群。
冯眼愣愣地看着地面,他想知道李老鸹在干什么,扭头一看,李老鸹眼睛通红,
在抹眼泪,烟袋里的火都熄灭了,他正在把鼻涕摁在鞋底上。冯眼心头一热,泪水
不由就掉下来。他觉得他的泪水是无妄的,他现在只是可怜自己。
他和男孩顺着小路渐渐离开了喧嚣的人群,出了集市,来到了一条小河边。河
水已经枯涸,河床上稀疏的草丛映现着银子般的日光。冯眼抬起头来,在夹杂着枯
黄叶片的绿色杨树林的上方,天已经破开,露出海水一样蓝的天空,日头的光晕不
时折射在草叶和庄稼身体上,那里跳跃着一颗颗晶亮的露珠儿。河滩边缘上去,延
伸开去的庄稼地,很多人在刨花生,微风吹过一阵阵热烈而甜蜜的气息,冯眼嗅到
了某种安宁的感觉。
他们越过杨树林,沿着布满杂草的小路,沿着左侧的河岸向上游走。草丛里不
时荡出绿色翅膀的大蚂蚱,男孩捉了三只,攥着带有鲜红锯齿大腿的蚂蚱,逗弄那
生灵儿拼命无助地跳跃。浓烈的甜香包裹着他们,冯眼觉得自己的灵魂慢慢融化。
他看着那些在晴空里上下蹿跳的小鸟,觉得自己无法活得如此畅意,仅能心生向往
而已。他适才的泪水已经干了,脸颊只是有点皱紧。他好久不曾置身于这样开阔而
明朗的原野里,他压抑的心情被大地自由的喘息覆盖。
那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背影有一种浮荡的柔软的女人,一个人在收花生。除了
刚进厂的时候,他和她交谈过几句,此后他们很少说话。他并不知道她太多的情况。
然而看到她独自劳作,冯眼突然产生了和她交谈的冲动。女人赤着脚,牛仔裤的裤
角已经被赭红的泥水打湿。这些天,厂子里的原木缺货,冯眼就得休息。冯眼只是
偶尔听说这个叫杨玫的女人,是老板娘的妹子,去年刚刚离婚,在姐姐的厂子里帮
忙。杨玫和老板娘如此不同,老板娘白胖得跟肥猪一样,就是一个大圆桶,而杨玫,
身材如此婀娜有致啊。他说,我们帮你,我们闲着也没事。他拿起镢头一口气刨了
十几米远,然后回来和杨玫一起给花生抖土。杨玫说,她姐姐的厂子效益并不太好,
主要是皮子的销路始终打不开,上门收购的那些贩子又压价,而且卖出去了,货款
难收,很多小厂都是几个人合伙开的,几万块钱的本钱,一赊欠,很难再动起来,
许多厂子就这样倒闭了。她叹息说,还不如去南方打工。冯眼说,南方机会多吗?
杨玫说,当然。
原来,她此前一直在南方湾城的一家电子厂打工,她和他男人在一个厂子。他
们结婚多年了,有一个儿子,但是,后来另一个女人把她的男人夺走了。她不再留
恋那个伤心地,就回来了。
杨玫说,在那里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谁也不认识你,你的胆子就大起来了。
冯眼觉得她是在说她那负心的丈夫,那道致命的伤痕至今还让她缓不过来。她是一
个口袋里装满了故事的人,不管她愿意与否,那些纷纭的故事总是跟随着她,甩也
甩不掉。一个故事就足可以要了她的命。而她把它隐藏在心底,它在里面膨胀发芽,
她柔弱的内心已经遮掩不住,她把它的触须袒露出来。冯眼无意于探究这个老套的
故事,他感兴趣的是那个陌生而充满诱惑力的南方。他想,也许他在这时候才找到
他真正想要的东西。他从县城里走出来,徘徊在故乡的一隅,隐忍着他的耐心,就
是等待一个结论。现在他觉得他等到了。杨玫是一个通道,她身后突然延伸出一个
阔大的世界,有着梦的柔弱无骨的质地,然而又是可触的。他的心动起来。他突然
觉得未知的世界也许凶险,但是在这个充盈着暂时宁静气息的乡间小镇,他的内心
也是飘忽不定的,他知道有一种引力始终牵着他,他停不下来。他向杨玫表达了这
种无法拂去的躁动和憧憬。在某一瞬间,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已经不是蹲在庄稼地里,
而是悬浮起来,而湿润的大地连同那些白生生的根须、油亮的叶片、累累的金色果
实都融化成了荡漾的液体,在他的身下波光潋滟,让他如临危崖。他觉得自己很快
变成了一截木头,漂在那些液体上面,在原地打转。暖和的日光晒得他浑身热乎乎,
他抬起头来,看到灰蓝色的原野尽头,那条地平线上,炽烈的日光在轰轰燃烧。他
热辣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水。
男孩慢慢地移动着身体。他的身后堆积着一堆堆掸静泥土的花生秧,一嘟噜一
嘟噜的白净的花生垂挂在赭红根部,风卷起干碎的叶片和尘土,在空地上打着旋儿。
他另起一行,揽着三垄一气刨到头,直起腰喘气的时候,他看到地里只有男孩
一个人。杨玫不见了。河滩上的荒草和不远处的树林里传来了清脆悠远的鸟鸣。他
问男孩,知道杨玫去了哪里吗?男孩呆呆地看着他,不置可否。他让男孩好好干活,
他去河边洗把脸。他穿过花生地,走向远处那片白亮的河滩。河滩到处是半人深的
荒草,草已老,抽出了银白的穗子,支撑穗子的细杆韧性地扭摆着。河水是一茎细
流,蜿蜒曲折,隐蔽在某处的草丛里,又猛然从哪里拐出来,像狂放弯瘦的草体
“之”字。
他洗了把脸,坐在一片黄绿间杂的柔软的茅草上,草香的味道像醇酒一样辛辣
浓烈而绵长,他被熏得昏昏欲睡。他闭着眼睛坐着。这时风带来隐约的哭声。声音
来自北侧。他觉得奇怪。他听出这是女人的哭泣。他移步到那片更茂密的茅草丛边
缘。他喊道,杨玫,杨玫。杨玫在草丛深处站起身,并不朝他看。他走到她身边,
看着眼睛红肿的她。他不知道如何安慰她。杨玫肩膀抽搐了很久,哭声已经被压制
了。后来她平静下来。也许我们原来不出去就好了,她擦着眼睛说。她十八岁的时
候,就跟着男人去了黑龙江,那是一九八八年,她什么都不懂,觉得在家里侍弄几
亩地终究太冤屈。正巧村里有人在东北干砖厂,回来招工,他们都报了名。那是她
第一次出远门,也没有觉得很特别。他们在那里干了四年,赚了一笔钱,回来结婚,
生孩子,把钱花光了,在家待了几年,不想回东北了,又辗转南下。在南方转悠了
五年,到过七八个城市,最终在湾城固定下来。她觉得他们的漂泊已经到头了。他
们在湾城开了一家杂货店,生活已经有了起色,好像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吃饭。她
那时是多么快活。看着大街上行人车流,她觉得亲切,他们都打算辛苦几年,在湾
城买下一座小房子,就一直在温暖的南方生活。这一步已经离她不远了。所以她天
天很开心。突然有一天,她男人领着一个漂亮女人回来了,对她说,这个女人已经
怀了我的孩子,我们离婚吧。她一下就傻眼了。这不能怨怪她对生活的坚韧不拔。
只是她男人变得太快。她把一切都献给了他,这就是她的结局。假如他们现在还在
小镇上,过着按部就班的日子,也许很无聊,但是这一切不幸就可能不会光临到她
头上。很多人就这样慢慢老下去,不后悔。他们知道他们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她吃
亏就吃在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冯眼手里绞动着一根柔韧的茅草,说,你的意思是,我也不应该走远?我也是
这样,我现在也在疑虑中,也许去哪里,要干什么,是一秒钟就决定了的,但是过
后,你可能就后悔不迭,但是你终究起先不知道到底怎么办。
杨玫歪斜在茅草上,眼睛盯着远方闪烁的沙子,她的眼睛空洞而遥远。她说,
我快四十岁了,也没有活明白,到死我也不会明白的。
冯眼的脑海里浮现出王柳的影子。他觉得杨玫的话是对的。王柳尽管辛劳地摆
着馄饨摊,但她是知足的,她知道她的生活就是这样了,没有更高的奢望。而且,
她的男人在她身边,他没有离开她,她的人生年轮目前是圆的,她免除了杨玫那样
的厄运。但是你能说她是因为没有走出去的缘故吗?冯眼被自己的问题弄糊涂了。
他不可能由此找到某种规律,借此来完善自己的人生旅程,这是无法抵达的目的的。
他咀嚼着甜滋滋的茅草杆,感到自己脑子混沌,而且想法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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