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他们往回走。然而当他站在于燥的花生地里,他发现男孩不见了。他感到这次
没有什么能挽救他自己的失误。到处都有潜藏的敌人。他明白了。杨玫听他简单说
了男孩以前的遭遇,她的嘴巴也皱紧。冯眼略微思索便觉得,这些天来,男孩是他
唯一存活的理由,这样说丝毫不过分。他能够凭借什么得以如此漫无目的地过下去,
而且还觉到了依稀的光明和希望?他这样的一片叶子,到底能够飘落何方?他均不
很清晰,但是他和男孩在一起,好像这些毫无头绪的问题都可以暂时搁置,他觉得
他还有时间把它们理清,便是这样一个小小的稳妥的耽搁,亦来自男孩对他的帮衬。
他并不明白这里面蕴藏的玄机,只是一种感觉。男孩并不是他的亲人,他并无义务
抚养他,此时,他就是他的一个拐棍,尽管赢弱,也不能阻挡住他下沉,但是可以
延缓,他暂时停在人世的表面,没有被掩盖。或者连这些都谈不上,他只是他的一
个玩耍的伙伴,有了他,他或许暂且不会觉得寂寞。冯眼无法确切表达他的思想,
首先男孩并不是一个物件,他是一个人。这好像就足够。这个不健全的人,能够把
他牵扯进去,不让他游离无依。他当然不能从他那里获得什么既得利益,也不能说
他就是他的救命稻草。冯眼觉得他们彼此形成了某种模糊的依恋,它是人道的,谁
都可以萌发出来这种感情,它又是自然的,在他这种孤寂的伤感时刻,它来得正是
时候。现在,它消失了。或者,男孩也是去河边洗脸了?或者去哪个树林里方便一
下,很快就回来?冯眼暂时没有慌张,他还寄予希望,男孩自己能走回来。他坐在
风中等待。随着风把日光吹凉,他的热望也一点点飘散。他瞅着辽阔的原野,看到
自己成为一粒尘土,被吹到了宇宙之外。
接下来一周的时间,他都在大街小巷寻找与他打架的那个三角眼瘦男人。他想
一定是他干的。他这样想很自然。他查看所有的街巷,及至顺着田野小径走遍了每
一块寂静的农田。他心中不抱太大的希望,他隐约觉得男孩这次必定凶多吉少。一
天黄昏,他踽踽地走进那家常去的“好再来”饭馆,他看到三角眼正坐在靠窗的一
张黄色餐桌前吃面。他走过去,坐在三角眼对面,眼里喷着火看着他。三角眼抬头
看了他一眼,什么也不说,又低头吃面。冯眼把拳头捏得紧紧的,不转眼珠盯着他。
三角眼表情平静,用筷子把嘴角的一根面条挑进嘴里,又看了他一眼,头拧着说,
你别老看我好不好?你看着我我老呛着。冯眼狠狠地瞪着他说,到底是不是你干的?
三角眼露出一副无辜的表情,说,什么是不是我干的?我不知道你说什么。冯眼揪
着他的褂子,说,那个男孩,你是不是把他卖给了那伙人?三角眼一拍大腿,说,
老天爷,你就饶了我吧,自从我老婆知道我想做这事发财后,她扇了我三个大嘴巴,
她说我千万别和那样的团伙掺和进去,要不小命都没有了还不知道怎么死的;我听
了觉得老婆说的对,我是一时财迷心窍,听说做这事能赚得快,我可没有干成啊,
我不去丧那个良心了,所以我还是到板厂好好打工了。冯眼说,你说的是真的?三
角眼说,要是有半句假话你杀了我。冯眼松开了手。他觉得三角眼不像撒谎。他问
道,你知道那伙人住在什么地方吗?三角眼说,我哪里知道?只有吴麻子才知道。
说完他马上掩了嘴,说,看我这张臭嘴。冯眼说,吴麻子是谁?三角眼眨巴着小眼
睛说,我不知道。冯眼从兜里摸出一张伟人头,摁在桌子上,小声说,你要是能领
我找到吴麻子,这张就归你了。三角眼的口水掉下来,说,真的?冯眼说,我像你
一样不说假话。三角眼放下筷子,搓了搓手,咽了一口唾沫,说,你跟我来。
他付了饭钱,引着冯眼踅出小饭馆,走到已经黑下来的大街上。然后穿街过巷,
七扭八拐,不觉出了镇,到了一个水塘边,一间小房子的后窗里亮着昏黄的灯。三
角眼敲了敲门,门打开了,一个光脑袋的老头站在灯光下,扯出长长的影子。三角
眼和冯眼进了屋,老头并不看他们,面无表情地说,来了?三角眼凑上去掏了一棵
烟递给老头,冯眼在老头点烟的时候果然看到打火机照亮了他脸上成片的红色麻子。
也感到一阵恶心。三角眼嘿嘿笑了几声,说,老吴,他要见你哩。冯眼朝老头点头
致意。老头说,恶狗不上门,打死也不悲,你有货?冯眼心中诧异,说,我想找一
个人。老头突然从腰里摸出一把手枪,抵住冯眼胸口,嘴巴歪斜着说,你想找死?
三角眼吓得浑身哆嗦,连连说,老哥饶命老哥饶命。吴麻子朝三角眼啐了一口唾沫,
说,操,说的不是你。三角眼带着哭腔说,他,他不是探底的。吴麻子蓦地收起枪,
说,谅他也不敢。冯眼浑身冒汗,他感觉那枪口凉冰冰的,可能是真的。他壮起胆
子说,我真的想找一个人,他是我兄弟。他描述了男孩的外貌。吴麻子摇晃着光滑
的脑壳,哈哈大笑,笑毕,脸上掠过一阵黑色的阴风,说,我没有见过。冯眼说,
他们弄来后都是先通过你转手吗?吴麻子却抬脚把三角眼踹到地上,说,我操你娘
的,你就给我带这样爱打听的人来?都给我滚!
三角眼朝冯眼使了个眼色,然后嘴巴里痛苦地哼着什么,坂上走丸般滚了出去。
他们离开水塘不多远,冯眼把那张钱递给三角眼,三角眼收了钱,说,你真是个好
兄弟,我知道你急着找那个傻子,可这事急不得,我早先听吴麻子说过,这些傻子
聋子哑巴的都是带到县城北面的莺萝村的,那里靠近县城的火车站,方便转移。冯
眼说,我怎样才能在那村子里认出他们的窝?三角眼说,我哪里知道,我又没有去
过,我只是偶然听吴麻子说了一句,也许他是胡说的。但是,冯眼决定去冒一下险。
必要的时候,他可能报警。
第二天,他去电信部门买了一部便宜手机,安装了号码,又拿出王柳原先写给
他的号码,给王柳打了一个电话,说他要去一个小村里有事要办,顺便经过县城,
去看看她。王柳很惊讶,说,你终于买了电话了,这样就好,我正准备过几天回家
去找你呢。冯眼问她什么事,王柳说,电话里也说不清,你来了我再给你说。
冯眼来到厂里找到杨玫,说他已经知道了男孩的下落,或许能找到他,但要去
县城,希望请几天假。杨玫自那天以来一直觉得歉疚,一边说你尽管去,一边道歉。
冯眼说,这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的责任。杨玫说,你一定要小心,找不到就回来,
也别太觉得是个事,毕竟他也不是你的亲兄弟。冯眼说,你放心吧。
坐在通往县城的汽车上,冯眼的心里总是纠结扭连着,他总觉得自己悬在半空,
无法动弹。你已经越陷越深了,他想。要是那次他把男孩甩开,不再回来,他现在
在干什么呢?他能够想象如果他这几个月不在湖林镇,他也没有地方可去。他可能
由于软弱,又回到了县城的那个家。他一定又是窝着火,和李水娇暗战。这到底何
时是尽头?他突然觉得该给蜂杨村的父母打个电话。他拨通了老家的号码,母亲接
的,母亲声音苍老,焦急万分,冯眼一瞬间就觉得母亲哽咽了,她一定流下了热泪,
他的声音催促她的眼泪滚落。母亲说,你到底在干什么?还在家里待着吗?俺和你
爹天天挂牵着你,晚上睡不着觉。冯眼的眼泪瞬间就掉下来。他怎么也禁不住。他
的声音都窝在嗓子里,只呃呃地转动喉头。泪水滴到他的裤子上,他感到冰凉刺骨。
汽车不停地颠动,他的身体在车座上被甩来甩去,过了很久,他才稳定住情绪,说,
娘,我很好,我在外面做事,赚了几千块钱了。母亲马上由忧转喜,她说,你快把
钱交给你媳妇吧,她一个人,工资又不高,俺愁着你们不得天天掰扯吗?冯眼答应
着,说,行行。母亲暂时释然了,冯眼知道她会把这个小小的喜悦告诉父亲,这是
他们的天空里最灿烂的一天,就因为他的这个电话。冯眼放下电话,思索着人存在
的意义。他也说不清楚。他只感觉到,他自己很简单,而世界太复杂了。复杂的世
界在阻止他的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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