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他按照王柳的电话提示,在车站下了车,好久才找到她在城东一个小巷租住的
那所小房子。是一个十平米左右的房间,带厨房和洗手间,显然还凑合。这是一个
公共的院子,另外的房间里住着别的租客。王柳把早餐卖光,刚刚回来。冯眼看到
餐车上剩余的油条,肚子叫起来。王柳让他吃,他吃了两根,感到饱了。他好似没
有特别的胃口。王柳一边咀嚼着一根油条,一边说,我前些日子去车站贴你打印的
认领启事的时候,在候车室里看到一则寻人的广告,我看到那上面说的人和男孩很
像,可惜没有贴照片。说着从床头柜子里掏出一张写字的白纸,冯眼接过来一看,
上面是电脑打印的文字:
寻人(急)
男,罗从明,16岁,长相清俊,呆傻,静邑县红松镇罗二村人,二年前从该村
下地干活期间走失,至今未归,家人挂念,见者联系罗新贵,电话13025874698 ,
当面酬谢。2002年2 月1 日。
冯眼眼睛一亮,说,这还是春节前贴的,不过很像啊,说不定就是他!静邑县
就是我们西面的邻县。但他随即双目无神地说,就是联系到罗新贵,他还是见不到
这孩子。就说了男孩走失的经过。
王柳说,我要是早联系你就好了,我一直忙得要死,说回湖林镇,说了几次都
还是没有回成。冯眼说,阴差阳错,有些事情谁也无法把握。王柳说,你去莺萝村
有把握吗?我们要不要直接给罗新贵打电话,让他们来找算了,我们也算给他提供
了重要的线索,尽到自己一份心意了:冯眼仰在破沙发上,看着房顶上一根银亮吊
丝上慢慢下坠的一只小喜蛛,沉思了一会儿说,他们来了还不是空欢喜一场?现在
也还不能确定那孩子就是罗从明,等我找到了男孩再联系他们也不迟;一切得等我
到了莺萝村再说,谁也没有把握,我也没有抱有必胜的信心,谁知道那个三角眼的
瘦子不是蒙我?王柳说,你太认真了,这种事你不管也没有人抱怨你。冯眼说,我
总觉得这是一件事情,我是当做正事来做的,我这样做,也是为了拯救我自己。王
柳说,要不我和你一起去?冯眼看她说得很真诚,心中感动,但是他不想耽搁她的
生意。王柳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已经不把你当外人了。冯眼玩笑着说,那当
什么人?王柳的脸上红润一片,透出一股朦胧的淡粉色,说,还能当什么?朋友呗。
冯眼说,我认识你觉得很神奇,到现在都恍惚不已,好像觉得你很熟悉,像家里人,
又一想,却又的确很陌生。王柳说,那时你把头靠在我肩膀上,我只是纳闷,看你
又不像耍流氓的人,我这个人很放得开,不会疑神疑鬼的,我觉得你是个很腼腆的
人,从你经常到我摊位上吃馄饨,我就看、出来了,我想你的胆子应该很小的,你
却能做出那样的行动,我就觉得你很特别。冯眼说,我那时多么恐惧,知道有一条
看不见的路横在前面,必须要踏上去,我又觉得自己几乎两眼黑;你还是让我觉得
人与人之间很好沟通,我那天离开你后,我的恐惧就消失了,我感到我的前面并非
黑暗一片,因为我嗅到了你身体上的母性气息,像冬天躺在热水澡盆里,我的周身
都安宁了。王柳的脸上晕着盛开的笑容,像一朵开放的百合花。或许,冯眼的话已
经吧她慢慢点燃了。她定定看着他,像要把他贴在她滚热的胸脯上。
冯眼看到了那束温暖的光,似乎闻到了它的芳香。这只是一刹那的闪念,他回
到喧闹的人世间。
王柳嗫嚅着说,我知道你嫌我是个卖饭的,我不能给你的脸上贴上花环。冯眼
说,不是的,你很像我的母亲,我在你面前觉得天上的云都停止不动了,你不知道
我的心里多么暖和,我知道这样的暖越来越少。他张开手臂,把她拥在怀中,紧紧
地搂着她,像搂着整个世界。他们站在房间里,沉浸在一片静寂的沙漏般无声的呢
喃中。冯眼只感到他是徜徉在无边的草原上,这短暂的拥抱让他忽略了自己,只觉
得他是有灵魂的一团空气,自由飘荡着,逃脱了尘世,向着某个他愿意去的地方,
不再犹豫。他想,我多么卑贱啊,我竟然搂着一个浑身散发着油烟气息的乡下女人,
我本来不是这样的,我生活中的女人该是高贵典雅的,气质超凡的,可是,我如今
竟然沦落至此;设若我一直在生活里跌落,便是这样的女人也不会理我,我连一条
狗都不如;她是可怜我吗?我和她本来不是一条道路上的人,我想抓住什么呢?什
么东西把我和她捆在了一起?他的头抵在她的头发上,烟火的熏袭味道让他的胃里
阵阵恶心。他说,我想一个人坐下来。
王柳放开勾住他腰的双臂,小声说,你是除了我丈夫以外,我抱过的唯一的男
人。她讪笑着,不知道是炫耀,还是嘲弄。
冯眼的眼睛却潮潮的,他说不清自己此时的心情。他想我毕竟算是个知识分子
啊,我现在已经走到哪里了?王柳掩了门,脱了衣服,她本来期待着他。但是,冯
眼仍只能拥着她,无能为力。他觉得自己飞速向着地狱坠落。他的人格和身形已经
完全破碎。王柳很尴尬,她穿好衣服,说,我知道你对我没有兴趣,我已经老了,
我也不指望你迷上我,我只是觉得你可怜。冯眼说不出话,他好像只剩下一副薄薄
的躯壳。
莺萝村可能使他失望。这里离县城不过五里地,村子里很静,高大的树木不时
从哪家院落里闪现。这里是山地,红土,村子横卧在一面山坡上,火车从村前的平
地上穿过,村东两里地,就是火车站。冯眼虽然在那个不大的火车站里乘坐过火车,
但是他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个村子。也许有很多条路通向那列长尾巴的火车,这里不
过是其中最普通的一条。村街上的人不多,都巴着脸,显得无所事事。一个脸上横
满了褐色核桃纹的瘦矮老太太走在路上,她目光阴鸷,让人捉摸不定,步伐稳健,
手里提着一个空酱油瓶子,一个小媳妇迎面走来,对她说,蔡婆婆,忙啊?老太太
嚅动无牙的瘪嘴哼哼着,喘息粗重地说,能怎么办呢,家里又来了亲戚,我要他们
不要来,他们总不听话,来了客人就要吃饭的,要不人家不骂我老不死的吗?是不?
那媳妇说,您慢着走,路不平哩。老太太自顾说,打瓶酱油都拿不动哩,早死早利
索嘛。一边向前走去。有人背着一捆成熟的豆棵从田里走回来,腰弯着,步履沉重。
冯眼转遍了村子,在新新旧旧的房子和街巷间迷失了自己。他觉得自己过于盲
目了。男孩会在哪座房子里呢?就是相信了三角眼的话,他想探明那个窝点都比登
天还难。
他告诫自己要具备足够的耐心。他不觉间焦躁地踱到了村东的一条南北向的小
巷子,他突然看到一座墙头上覆盖着白色荒草的院落,院门突然打开,吴麻子悄声
闪出来,头也不抬,几步跨到门口停着的一辆红色摩托车上,发动,呜呜地开走了。
门口伸出一个白发苍苍的脑袋,一双浑浊的眼睛却像两盏摇摆的灯。冯眼急忙躲到
一面矮墙后。这竟是此前那个打酱油的诡异的老太太。等到冯眼再次悄悄探出脑袋,
那扇被风雨剥蚀得伤痕累累的大门已经紧紧地合上了。真是老天助我。他心里一阵
狂喜。如不出意外,这座看着已经废弃的院落就是吴麻子的交货地点,那么,男孩
如果被卖,一定就关在这里。想到此,他拿起电话拨了110.
老太太被抓,这个隐蔽的贩卖聋哑人的鬼窝被端,但是现场除了解救出一名十
多岁的哑巴少年,并无太多收获。当老太太在围观人群的指点中被押着从院子里走
出来时,冯眼一步蹿上去,拉住老太太的衣襟问,你到底见没见过我弟弟,我弟弟,
他是一个瘦瘦高高的男孩,十六岁了。端枪的警察说,让开让开。过来推冯眼,冯
眼紧紧抓着老太太不放,使她不能移动身体,嘴巴里不停地问着同样的问题。老太
太迷茫地看了他一眼,低下脑袋,花白的头发被风卷到额头,遮挡了她的眼睛。她
一句话也没有。警察火了,说,你问什么问,是你来审问还是我们来审问?冯眼说,
我找我弟弟。警察说,你有你弟弟的照片吗?冯眼说,没有。警察手一挥,又跑来
一个警察,两个人把冯眼悬空架起来,掰开他的手,把他扔在路边的草垛上,然后,
拥着老太太上了警车。冯眼喊道,快去抓吴麻子啊,快去抓吴麻子啊!一个警察笑
了,对另一个说,这人有点头脑不清。另一个警察说,我也觉得是。头一个警察皱
着眉头说,不对,他怎么会说吴麻子?吴麻子是谁?说着就下车对冯眼说,谁是吴
麻子?冯眼说,我告诉你。
不久后警察们都上了车,三辆警车嚎叫出一片惊诧,扬长而去。人群散去,冯
眼看到夕阳吊在山尖上,一个颠簸,像一个熟透的柿子一样快速地瘪下去,不见了。
山的牙齿嚼动,把那柿子吞吃了。冯眼说,你妈妈的。
天很快黑了。他恹恹地走到村南的公路上,等了好久,觉得浑身发冷,才等到
了一辆出租车。车子一开动,那个小村庄就从他的脑海里消散。他不知道今天干了
一件好事还是蠢事。一切都悬而未决。他把身体缩在副驾驶位上,像司机捎带的一
件物品。
车子一直开到县城的得月楼下。冯眼下了车,看到王柳的馄饨摊上飘舞着被路
灯光晕黄的袅袅热气,王柳系着白围裙,正在擀馄饨皮子,客人不多,她不停地瞅
着路上的车流。看到冯眼,她身体松弛下来。冯眼走到她面前,看着自己的脚下,
萎蔫蔫地说,找着了窝点,没找到人。王柳听他讲完下午的遭遇,说,你费心费到
头,老天爷不让你操心了。冯眼说,本来是怪有希望的事。王柳说,你尽力了哩,
你对一个不认识的傻子都这样上心,你老婆知道了也不会嫌弃你了。又说,要不就
回家去看看吧。冯眼说,我已经没有家了,我从来就没有觉得我有归宿,在家里也
是这样空虚,或者,我所有的路都走岔道了。王柳说,你别窝囊自己,很多人都羡
慕你呢,回去给老婆买点东西,小日子还不照常过下去?很多人就这样过来了。冯
眼说,你不了解内情,我不在你说的那些人当中。王柳说,你这个人真怪,都在家
门口了。冯眼说,给我弄碗馄饨吧。
他把肚子填饱,觉得脚下不再虚空。他望着一城灯火,想着有多少人还在归家
的路上,有多少人已经在享受着天伦之乐。他仿佛看到了李水娇紧锁的眉头。因为
他,她成了一个火药桶。她已经爆炸多次,伤痕遍体。冯眼想,要是他不是他,而
是另一个人,也许,李水娇的人生会有另一番意义。她就不会这样为难她自己,也
为难他自己。她一定是一个被尘世溺爱的女人。她已经不属于他了,她只属于她自
己。他跳在时间之外,他原谅她。
他在不远处的红旗宾馆登记了一个房间。这个小小的叫做伴君城的县城,他曾
经在此读了三年高中,本来希望远走高飞,最后还是返回来了。但是这里仍然不是
蜂杨村。他的根子不在这里。他在这里呈现悬空姿势。蜂杨村和这里距离四十多里,
已经分明是两个世界。这缓慢、传统、不急躁、势利的小城,他始终摸不透它的脾
气。他也不想摸透。他一天天地在应付它。最后把自己应付掉了。这就是他的终极
理想。他在这里,不由自己。许多东西,他今天才想明白。昨天,他从来不会这样
想。他把自己想清楚了,才能把这个城市想清楚。早先,他一直看不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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