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二天,他来到邮局,给李水娇寄了一千元钱。这是他的最大能力。王柳后来
听说了这事就嘲笑他,说他烧包,说就在家门口了就是不进去,这是找费事。冯眼
说,我总要给她某些安慰。钱不是一切,钱能安慰一切。
从邮局出来,冯眼搭车又来到城北派出所,他见到了昨天呵斥过他的那个黑胖
子警察,冯眼递给他一支精品“将军”烟,黑胖子接了,别在耳朵上,说,你又来
干什么?冯眼说,我总要知道我弟弟是不是被这老太婆卖了。黑胖子说,谁相信那
是不是你弟弟?冯眼说,没有错。黑胖子说,错大了,我们昨天接着去抓吴麻子,
那小屋里哪里有人?冯眼说,你们要守着,守着他回来。黑胖子说,屁渣,我们警
力本来就不够,我们耗不起。冯眼说,他一定得了信跑了。黑胖子沉默不语。冯眼
说,你就去帮我问问那老太婆,到底有没有见过我弟弟?黑胖子说,你得拿你弟弟
的照片来。冯眼说,我求求你了,长官,现在我的心中悬着,我没有我弟弟的下落,
我简直没法活了。黑胖子说,我理解。说着走出去,一会儿拿着一个本子回来,翻
看着说,从我们的审讯记录来看,这老太太根本分不清带到她房子里的那些“货”
谁是谁,她说她眼睛花了,记性不好,但是她交代,前几天她家的地道里是关了六
个半大小子,第二天一大早就被人带走了。冯眼想,我已经走到黑暗里去了。
过了一会儿,有人进来报告,去往莺萝村守候的小分队一无所获。黑胖子果断
地说,都给我撤回来,我们又有新案子啦。
院子里响起了杂沓的脚步声。黑胖子对冯眼说,你先回吧,你可以随时关注我
们的案情通告。
下午,冯眼和王柳一起回到了湖林镇。王柳回来忙秋收。
过了几天,冯眼领到了本月的工资,他的眼前一直跳动着男孩的影子。这薪水
里有男孩的一部分。一直是这样的。他感到不安。他没有为他做得更多,如今更把
他丢失了。现今,他要一个人来承受生活的重量。他没有觉得男孩是个累赘,他把
他看做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在男孩获得独立之前,他只是想让他变得更容易一些。
就像他和王柳的交往,他觉得更多的是让他获得了自私。他的脸渐渐红了。他为此
而羞赧。他梦想着男孩能够独立,而他呢,他自己一直想抓住某根拐棍,以便让自
己能够不摔倒。李水娇已经不能做他的拐棍了,他就另谋他想。他不自觉地寻找着
这个世界上能够提供给他自己的安慰,哪怕这安慰仅仅是一个傻子,或者一个物体。
真的是这样吗?我已经坠落下来,也要拉一个垫背的。果真是这样吗?他无法肯定
自己,也无法否定自己。
他冥冥中在等待一个契机,他要离开这里。有一个往外驱使他的契机,他希望
它会过来找他。他停留在湖林镇的理由已经模糊不清,时间已经拐弯了,而他仍然
没有准备好。而离开成为一种必然,他从来没有怀疑。某些模糊的东西越来越清晰,
时间不会在这里老去,它一直朝着外部快速生长。他要追随它而去。
他就在这种空洞的遐想中,迎来了这个秋天的第一场雨。雨不大,毛毛雨,它
遮盖了尖锐的现实,让它变得楚楚可怜。一丝韵味。厂里又放假了。原木购回的消
息总像被雨淋湿了翅膀的鸟,还没有起飞就降落了。过来打工的都是周围的农民,
他们已经等不及了,很多人不敢闲下来,就转到其他厂子里。锅炉停火了,皮子已
经卖光了,而原料迟迟不来。院子里就空旷着。到处都湿漉漉的。冯眼觉得自己的
身体已经发霉。他有一种预感。又过了三天,一个消息得到了证实:这个厂子停工
了。据说是货款已经无法追到。八万块的欠款一下击落了它。这让冯眼觉察了它的
脆弱。有人说,购货人把货运走后,就蒸发了。其实厂子是被骗了。
冯眼看到了自己的结局。就像一个鸡蛋跌落在石头上,谁也休想逃脱这种破碎。
他只是有种感觉,没有想到来得如此快速。一瞬间的工夫。
他没有转到其他的厂子。他有时候在镇街上散步,有时去杨玫姐姐的倒闭的工
厂门口转一转。这个板材基地仍很红火。有人悲切,就有人大笑。而这个冷清的厂
子,已经留在他的记忆里。他知道他要走了,但是他仍然不清楚自己要到哪里去。
一个黄昏,他在这个厂门口遇到了同样落寞的杨玫。她说,她姐姐和姐夫要去浙江
打工去了。这个厂房很快就有人接手。他们要带她去,她在犹豫着。她遇到了另一
个大麻烦。那个决然离她而去的前夫,又想法联系到了她,因为他的女人把他蹬了。
转了一圈儿,他欲回到原点。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办。世事总是如此离奇而让人哭笑
不得。
冯眼说,他总还是没有彻底迷失自己,他仍眷恋着你,这已经足够了。杨玫说,
他当初伤透了我,想到此我就劝自己坚决不原谅他。冯眼说,你在犹豫,就说明你
心中还给他留着位置,尽管你不愿意承认。杨玫说,不知道男人怎么都喜欢折腾,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冯眼说,多数时候,人看得见别人,却看不见自己。杨玫说,
我得好好想想。
冯眼是在“好再来”饭馆吃饭的时候接到王柳的电话的。王柳已经回到县城。
那时候,冯眼还在喝一瓶二锅头。他有些飘飘欲仙的感觉。电话一接通,王柳就哭
起来。哭了好久。冯眼的酒就醒了。他知道有事了。王柳的呼吸声很重,像大风吹
刮着无边荒凉的原野。待到她平静下来,才缓慢地说,福生出事了,我儿子出事了,
他死了;我和他爹明天就去看他,我有一年多没有见着他了,以前都是他春节回来
看我们,今年不用了,他回不来了,我们去把他接回来。冯眼想不到更多安慰的话,
他只是说,柳姐,你一定多保重。他问王柳,用不用我陪你们去?王柳说,不用。
冯眼说,福生到底怎么死的?你们不能把他接回来就完了。王柳说,听说是打抱不
平,被人刺了三刀,没有抢救过来,而凶手已经抓获了。冯眼说,一条命就这样完
了?这就是他们对你的交代?王柳哽咽着说,一切都还不清楚,去了就知道了。
一周后,王柳从湾城返回。她男人张罗着在小镇上为福生举行了简单的葬礼。
冯眼随了一百元的礼钱,还没有和王柳说上三句话,就被王柳的丈夫打倒在地。冯
眼的嘴角出了血,周围的人都惊讶地看着他们。男人也不说话,只一双红通通的眼
里喷射着怒火。冯眼以为男人是怀疑他和王柳有什么事情。众人把男人拉走后,王
柳流着泪水,对冯眼说,等到把福生送走后,我会好好和你解释。
初冬季节,被淡雾笼罩的平原和山冈显露出光秃秃的筋骨,它们失去了华丽的
夏衣和秋装,在寂寞的瑟缩中期待着又一个春天的到来。送葬的队伍蛇行在高高低
低的田野小路上,像大地孤独弹奏的琴键。在这永恒的大地上,人和生命显得那么
渺小,那么短促,仿佛仅仅是一阵风,吹过去就吹过去了,留不下一点痕迹。冯眼
站在寒冷的镇东路口,陷入了深切的悲伤中。他不知道自己为何悲伤。他需要重新
思考活在世上的意义。这荒芜寥落的原野让他忽视了自己的存在。
第二天,冯眼坐在冰冷的出租屋里,他嗅到了从街上飘来的刺激的煤烟味。这
孤冷的冬天,人变得愈加容易伤感。他感觉自己像一块放在热水里的冰,已经慢慢
融化,变成虚无。
他听到了敲门声,房东的说话声。北风呼啸着,第一场冰冻似乎让小镇沉到了
生活的背面。他的小房门也被敲响,他打开门,一脸哀伤的王柳走进来。她穿着黑
棉衣,头上缠着一条蓝色围巾,嘴巴掩在围巾后面,鼻子是一个紫红的辣椒。
她从怀里掏出一沓报纸递给冯眼,说,这里从湾城带来的《湾城晚报》。冯眼
急切地翻看着,他觉得一切秘密都在这些脆薄的纸张里。
在社会新闻版头版,他看到了那条让他悲喜交加的头条新闻:
商场保安一句话惹火烧身丧命
疑招惹少年流浪乞讨幕后操纵者
本报讯(记者黄加林实习生瞿越)昨天下午三点,记者接到读者报料,称在步
行街人民商场东门侧发生一起血案,一名保安被刺死。记者接电后第一时间赶到现
场,一名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保安躺在人民商场东门侧水泥台阶下的步行道上,胸部
和腹部血迹斑斑。警察控制了现场。记者到达两分钟后,120 急救车火速赶到展开
救援。在现场紧急抢救期间,记者采访了东区公安分局局长陈任华。陈局长称,凶
犯是一名四十岁左右男子,已经被当场抓获,疑为少年流浪乞讨幕后操纵者,该嫌
犯目前已被押送至东区公安分局接受进一步审讯。
据悉,当天下午二点三十分左右,嫌犯因在人民商场东门附近残忍殴打一名十
六岁左右的哑巴乞讨少年,该保安上前阻拦,说,你凭什么打人?嫌犯二话不说,
掏出一把尖刀朝保安身上连刺三刀,致保安倒地,血流遍地。
记者在现场见到了这位哑巴乞讨少年。该少年是残疾人,左腿大腿以下部位缺
失。少年除了泪水涌动,对保安身亡一事神情茫然。因暂时无法寻到其家人,该少
年已经被送往市救助站。
截至记者发稿时,从急救现场传来消息称,该保安已不治身亡。有关该事件的
具体进展,本报将展开追踪报道,敬请垂注。
报道附了三张图片,其中一张就是神情漠然的男孩。他侧坐在台阶上,身旁放
了一副双拐。冯眼看着消瘦而憔悴的男孩,不禁流下了热泪。至此,真相浮出水面。
冯眼对寂然而坐的王柳张开双臂说,柳姐,来,让我好好抱抱你。王柳躺在冯眼的
怀抱里,她也流下了痛惜的泪水。
王柳说,湾城的步行街人民商场给了福生十万元补偿,湾城市政府也补偿了五
万块,福生是一个小小的打工仔,他做的事情并不大,他只是做了他该做的,所以
他的死还是值得的。冯眼说,他本来还有更好的未来,他还没有成家呢。
两人又说了一会话,王柳就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皱的纸,冯眼一看,是那张寻
人认领广告。他点点头说,是时候了,我马上联系罗新贵,要他过来看看报纸上的
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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