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下午，日光暗淡，似乎有三个日头交错在一起。冷风吹响光滑肃穆的杨树林，
也把一脸疲惫而苍老的罗新贵从静邑县吹到了这隐匿着太多心事的湖林镇。他捧着
那张报纸，目光停留在男孩的身影上，禁不住哇的一声大哭。他的泪水流过污尘斑
驳的脸颊，变成了两道汹涌的墨汁。他花白的乱发颤抖着，两年来，他的心一直枯
萎着，现在，他的心底漫过了汩汩清流。

    两年前的金秋，罗新贵和儿子罗从明在村西的山岭上刨地瓜，中午时分，罗新
贵回村有事处理，便嘱咐儿子好好待着，等他回来，给他带油饼吃。罗从明似懂非
懂地点着头，窝在地瓜秧里捉蚂蚱玩。那时，山岭上很寂静，秋风吹来，荒草丛发
出唰唰的啸叫，一股甘冽而神秘的草香拂过鼻翼，罗新贵心里感到了彻骨的凉。他
没有多想，就匆忙回村了。等到他返回的时候，罗从明已经不在了。荒山野岭到处
是苍莽的薄雾，不见一个人，罗新贵的头就慢慢变大了。他找遍了周围的石塘、山
坳、树林、地洼，走访了邻近的几个村子，直到天黑下来，他一无所获。村里人纷
纷猜测着，各种传闻也沸腾不息。他张贴寻人广告，在本县找了一年，今年，他扩
大了搜寻范围。他老婆都劝他别找了，反正家里还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但是他一
直没有放弃。他知道，罗从明就在他的附近，他只是暂时看不见他。

    冯眼终于要走了，他找到了漂流的另一个理由。他要去南方的湾城，与他同行
的是罗新贵，还有杨玫。杨玫说，她已经想通了，她知道那个昔日绝情的男人这次
是真的悔改了。冯眼清楚，是异乡漂泊的冷寂感让这个男人怀念起昨天的温暖。他
们两个毕竟还有从前的温情。他想到了自己。他和李水娇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温暖吗？
那一刻，他好像觉察到了，又好似无动于衷。

    列车开动的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哗啦一声从他的心中落下去了。他看着窗外迅
疾后退的房屋和天空，这个他曾经寄存着灵魂的小城市，一点点从他的视野里消失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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