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们再次相约着一起出发时,我说老是上课都上迂了,出来走走多好。钟阿玲
说不要高兴得太早,要是事情不顺,会有你好受的。我们首先拐弯抹角走进居委会
主任家要求她配合,我们的任务是先摸清文盲的实际数字,包括问询他们的姓名性
别年龄民族,然后再督促扫除青壮年文盲。
居委会主任说,两个老师不要忙,我的小孩在学校受你们的教育,我们当家长
的感激不尽,你们这点活我替你们做,你们不用管了,各人忙别的事去吧。我和钟
阿玲是专门来办这件事的,怎么能撒手不管呢。再说这件事让我和钟阿玲一起来办,
我很乐意。我说那不好呀,我们双休日不上课,专门来做这件事,哪能让你代劳呢。
钟阿玲也一再坚持,居委会主任才带领我们去和文盲们见面。
在一对中年夫妇家里,我们却遭遇了尴尬。针对钟阿玲的开场白,头发零乱蓬
松的脸上满是愤怒的男主人声嘶力竭地说,我是文盲?我是文盲又如何?不是文盲
又如何?你们吃饱了饭没事干,就玩耍你们的呀,为什么要来干扰我们的生活呢?
你们知道我们这些穷人吃了上顿没下顿吗?说着就手拿煤钎要赶我们出门。我上前
挡着他手中抡着的煤钎,钟阿玲趁机躲到了我的身后,因为地势很逼仄,她几乎贴
在了我的身上。我感觉到了钟阿玲轻轻的颤抖。我才开口说老兄——居委会主任就
抢着说,不要发火老匡,小心自己被烧着。你不想哕嗦,就把这件事情答应下来,
考试合格后政府要发钱补助的。女主人才说,既是李伯妈说了,我们就听李伯妈的。
女主人说着把男主人招呼到了一边。直到我们出门时那男主人还咬牙切齿着,拳头
捏得咕咕响,就像他随时都可能把拳头挥向我们一样。居委会主任解释说,他上班
的厂垮了,心情不好,你们不要计较他。原来是这样,我和钟阿玲互相对视了一眼,
气顿时就消了。
到下一家的时候就由居委会主任出面接洽了。主任在前面接洽时,我则对钟阿
玲说,感谢刚才那位莽撞的男主人,他让我跟一个美丽的女人亲密接触了啊。钟阿
玲对我的戏谑无可奈何,庹迟,你是不是有点烦啊。我说不,才不呢,一点也不,
你忘了上次离开派出所时我对你说的话了,我要向你说一下我的生活。钟阿玲说庹
迟,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你不是想说你遇到的烦心事吧?哪个没有遇到过烦
心事?又何必还要再烦别人?我说如果你对我说的内容产生了共鸣,你会有所回应
吗?会怎么回应呢?钟阿玲说你究竟想说什么啊?我说我俩的情况仿佛有些相当,
我那位在移动公司,你那位在烟草公司,他们的收入总是很多,越多越显出我们教
书匠的穷酸来,好像我们总比他们矮一截似的?钟阿玲说你喝酒了吧,有点兴奋?
我油嘴滑舌地说,问渠哪得浑如许,为有源头浊水来。但我马上就一本正经了,你
看,我那位是当初邮电局招工招进去的,还算好,是个普高生,可究竟也是个工人
呀,她分到电信又分到移动后,用手机的人越多,她们的收入就越多了。你那位呢,
听说也只是从部队回来的,进了烟草公司就像进了米篼一样,农民种的烟越多,他
们的腰包越鼓,农民们就像是在给他们种烟一样。反过来,他怕不大看得起你这个
农民的女儿了,虽然你是通过考试、由国家培养出来的知识分子。钟阿玲说你说的
倒是有点对,但是你为哪样要说这些呢?我说我收入虽然低,但我依然是知识分子
啊,她在家里颐指气使,要我洗碗拖地,我才不呢,我也不买菜,我觉得这是在家
里捍卫知识分子的地位,维护知识的尊严。你以为呢?钟阿玲说你说这个我赞成,
有同感。我下班后也不买菜,在家也不做洗碗拖地的事,凭哪样他就要对我发号施
令呢?凭他比我多有几分钱?那我还是家庭名片呢!钟阿玲没有停顿就接着说,庹
迟,没想到我们还有共同的话题呢,看来以后要多作些交流才是。
省里组织的庞大的验收团来到县里以后,各级头头脑脑的都紧张了。上面传下
话来,验收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就由哪个环节的负责人全权负责。
每个学校都不惜欠款搞了成果陈列室,编印装订了各种职责、制度、总结、报告,
并把各自负责片区的文盲情况搞得一清二楚,随时准备着接受验收团的验收、考试。
在镇里的一间学校进行我们负责的片区文盲脱盲考试这天,我和钟阿玲也一本正经
地赶到了考场,以示我们作为督促者的参与。看着考生们做出不习惯拿笔的样子,
看着考生们答题总是抠着脑袋,我们其实一点也不担心,因为我们动员来参加脱盲
考试的“文盲”不是初中生也是小学生,他们顶替那些真正的文盲参加脱盲考试,
考合格是没问题的。他们中有的可是镇里从其他乡镇花钱请来的呢。
验收弄得大家精疲力竭。虽然脱盲考试已经考过,但校长还是把大家都叫到了
办公室,要求再一次检查自己负责的工作,看哪儿是不是有纰漏,以便及时补正。
办公室里的吹牛开始的时候,钟阿玲趴在桌上打盹,我看着她出神,她的白皙的下
巴搁放在手背上,眼睛眯着美态可掬,几丝头发衬在脸上,就像一幅照片用近处的
一两叶柳枝衬那远处的景致,很有点味道的。无所事事里我既对吹牛不感兴趣,又
不想打起盹来,便突发奇想轻轻地把自己的坐椅向后移动到抵拢墙壁然后朝桌下看
去。我有些惊异,钟阿玲的两腿长长地伸着,像一双芭蕉树般青绿,而如藕段一般
乳白的脚片则退出了皮鞋,压在鞋面之上。面对那一双芭蕉树般的青绿和那藕段一
般的乳白,我只能望其兴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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