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验收终于结束了,大家总算松了一口气,我们的校长还趁机宣布到帝豪酒楼去
庆祝一下。大家于是齐声欢呼。帝豪酒楼是本地最豪华的一个去处,据说是到任不
久的县委书记亲自引资开的一个集餐饮、住宿与娱乐于一体的场所,还据说同时引
进了小姐及其服务。开放派们趋之若鹜,保守派们则议论纷纷。说败坏了本地的风
气。我们这些中间派平时没机会去,只听说那里的服务项目很有诱惑力,大家都难
免对外地人开的酒楼感到神秘与好奇。校长说学校的账欠是欠起的了,少一笔是欠,
多一笔也是欠,管他的呢,大家也去感受一下,但内容只限于吃餐饭,然后唱唱歌
跳跳舞,或者打打麻将。
钟阿玲这天穿了一件没在讲台上穿过的裙子,一身暗蓝色的露臂长裙,把身材
贴切得恰到好处。我说你穿新衣服了?还真好看呢。钟阿玲说哪是新衣服哟,只不
过没大穿到学校去而已。
乘车赶到帝豪酒楼,大家以年级组或同办公室的名义相邀围桌而坐,我和钟阿
玲也就同坐一桌了,而且我们还成了男女双方喝酒的代表。白酒啤酒和饮料,我先
是跟不同的人喝不同的酒。我虽然教音乐,可我不是歌唱家或歌手,不怕酒精损害
嗓子。校长们到我们桌敬过酒后没一会儿,不知从哪儿传来了一瓶干红,大家都摇
头拒绝说不喝了,我便趁着酒兴向钟阿玲敬酒。我以玩笑的口气抒起情来。我说我
们的办公桌相挨而放,你优秀的形象给我带来了办公室里的快乐,我们喝一杯?同
座们说是呢,你俩有缘相对而坐,该喝。钟阿玲显得已有几分酒意,但说话仍很机
敏。她说办公桌是自然而然安放的,感谢自然,你的形象也还不错。茶色玻璃杯里
的酒液被我们一饮而尽。我说这次迎接验收,我们配合得还不错,你给我带来了校
园之外的愉悦,我们又喝一杯?同座们说越说越对了,你俩同一个小组,该庆贺一
下。钟阿玲说配合不错,你怕是没体会到配合不错的效果啊?不过,感谢你在那个
愤怒的下岗工人面前对我的遮挡。我们在大家的欢快声中把酒杯喝了个底朝天。钟
阿玲思维清晰,还记得我对她的遮挡,好一我说验收虽然结束了,我们再没有冠冕
堂皇的理由出双人对了,但我们要抓住一切可能出现的机会继续努力再接再厉啊—
—再喝一杯?同座们说钟阿玲喝就喝,你一个体育老师把他个音乐老师怕了吗?钟
阿玲说就是寻找异峰突起的办法,是不是?验收结束了,学校还在呀,办公室还在
呀,机会也应该还在。第三杯隐含酒精的红色液体经由我们的口腔与喉咙被吞进了
肚里。
我和钟阿玲唱歌,首先都是跟其他人唱,等到我和钟阿玲对唱的时候,就真像
找到了一点感觉,虽然歌是多数人唱来唱去唱腻了的情人老歌夫妻老歌一类,我们
唱着也还有点像那么回事。跳舞的时候,我们伸给对方的手都有点抖,灯光晃动之
中我们搭着对方的手都还有点颤动。我说原来跟你跳舞的感觉这样好,真是太好了。
为什么我们没有早点相拥而舞呢?钟阿玲说又想配合不错了吗?那你就好好跳呀、
跳呀,跳出你的水平,跳得引人注目。我说我不想引人注目,只想暗暗享受这感觉。
一曲终了,有人邀请钟阿玲跳,我便在旁边耐心地等待,又一曲开始以后,钟阿玲
像小鸟般贴在了我的胸前。我向她讲起了我的一次梦中办公桌下那一双芭蕉树般的
青绿和那一对藕段般的乳白。那一双秀脚我没法视而不见也没法无动于衷,桌面上
我装模作样地阅读报纸,脚下却开始了对她的试探。我的脚趾轻浮地轻轻地一点一
点地触到了她的脚趾,也许是太累了因而睡得有点深,钟阿玲一点也没有反应,我
的脚趾就一点一点地可耻地触到了钟阿玲的脚背,我甚至让我的脚片在钟阿玲的脚
背上滑动着,就像脚片在水上滑动一样。直到钟阿玲像是忽然醒来发现异常一样惊
呼一声啊,我才感到有点慌乱,但我若无其事一般自信而优雅地望着她说,梦中受
惊了吗?也不用怕,这么大的办公室,这么大的学校,而且这么正义的迎接验收,
怕什么啊。钟阿玲脸上掠过了一丝似有若无的红晕,但很快她就恢复自在状态了,
她紧盯着我针锋相对地说,做梦受惊怕什么,就是在现实中也不必怕什么,总有人
见义勇为吗。说得我俩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得很有内涵似的。
我说我们休息一会儿?钟阿玲说不,我要跳舞一直到她的手已不具备舞蹈性,
而是只抱着我的腰,脚步笨重到不想动一下的时候,她说她有点喝多了,需要休息
一会儿。有同事说庹迟,多多劝她喝些酒哇,现在你怕要带她去休息啊。我搀扶着
钟阿玲来到走道上,对一位侍应生说这位女士喝多了,想休息一下,能提供方便吗?
侍应生笑笑说行,喝多不喝多都行,跟我来吧。侍应生领着我们在楼道里左拐右拐,
然后进了一间低矮的房间,侍应生把头让门缝夹着说,这里很安全,情调也很浓,
你们休息吧。我显然也喝多了点,没听出侍应生的话外音。我让钟阿玲躺在床上,
并理顺了她的肢体。我说,你要喝口水吗?我去给你拿来。钟阿玲拉着我的手说,
不,不要离开我。房间里迷迷幻幻的光线像给人披了件外衣似的,平时肩负的一些
东西似乎被卸掉了。钟阿玲睡了过去,我坐在她的床边也迷糊过去了。
门咚的一声被撞开,粉红色的光照里忽然添加了刺目的白光——我们被人撞上
了。随着我的一声啊的叹息,一个人关切地说,庹老师,怎么是你?你们怎么到这
里来了啊?这里是客房区呀——是派出所的那个户籍警,钟阿玲的学生。我说钟老
师喝多了,想休息一下,侍应生就把我们带到这里来了。怎么会是这样啊?户籍警
迅速退出房门之际说,庹老师你快点带钟老师离开,快!事情的严峻性不言自明,
公安出面查房,已经火烧眉毛了。然而钟阿玲却酣睡着,美丽地酣睡着。破坏她美
丽的酣睡是不人道的,被警察抓去却又是可耻的,我忍受着煎熬。如果多欣赏了一
会钟阿玲美丽的睡相就要被警察抓走,我倒宁愿多欣赏一会儿。可事情危及到钟阿
玲,我只能叫醒她了。可我们还没走出房间门,却被另外的人堵住了。
事情仿佛已变得不可收拾和难以把握。接着,虽然钟阿玲的学生答应尽量说服
他的同事不把我和钟阿玲立案罚款,但它却无可避免地在我们的正在唱歌跳舞和打
麻将的同事中闹得沸沸扬扬……校长和同事们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校长严厉地说,
庹迟钟阿玲,你们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不是我说你们,在验收刚刚结束之际,在
学校庆祝验收成功的时候,你们这不是在损害学校的声誉吗?有同事悄声说,你们
两个也是,如果硬是好得很的话,哪个时间哪个地点不可以呢,非要……
校长安排女同事们将哭丧着脸的钟阿玲送回家去了。
我蔫蔫地回到家,从锁孔里抽钥匙已不自然。虽然我和钟阿玲什么也没有做,
但却没有人相信,我们已被当成做了什么了,我不知道等待我的将是怎样的际遇。
我的做移动女郎的妻子还没睡,我觉得我该向她预报一下情况。我醉醺醺地说,我
们今天去帝豪酒楼庆祝验收成功,一个女老师喝多了点,一个男老师带她去休息,
却被误以为干了好事,唉,发生那样的事真不应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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