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二天早晨我像往常一样出门去上班的时候,我的那位还没有什么反应。
而学校里看上去也很平静,虽然总是看见有人在交头接耳,不一定就都是在议
论我吧?也没看见钟阿玲到校,也许她因为醉酒而请假了?我也没好过问。
中午我选择了逃离,我给家里打电话谎称乡下有个朋友来县城了,我陪他一下。
事实上我躲到了一个僻静的地方想事情。这件事情来得太突然,而且大大地出乎意
料。我不知道事情会是一个什么结果。可是我想来想去想不出个头绪。
下午下班回到家,岳母说我的那位不回来吃饭了,叫我们先吃。我和女儿、岳
母我们三人一起吃饭,我吃得无精打采的,很快就放碗了。女儿说爸爸你怎么吃那
点饭呀?往天都是吃两碗,今天才吃一碗。我说我可能是有点感冒了。我离开饭桌
后一会儿在客厅里转转,一会儿在卫生间里逗留,一会儿又倒在了床上。
我的那位开门进屋的时候我就知道事情不妙了。她既像是喝了酒,又像是很沮
丧和愤怒。她换过鞋后就朝卧室走去,像是顺便地对坐在沙发上发愣的我说,庹迟
你来我问你件事。我装着很平静地说,哪样事?她关上了门坐在床沿很严厉地说,
哪样事?你自己做的事你还不清楚?停顿了一下,她说听说你们学校的一个男老师
在帝豪酒楼嫖娼被警察撞上了,而那个男老师就是你?我说,这件事啊,这完全是
个误会,我并没有——我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最后说,钟老师既不是也没有像
人们以为的那样。她说,你看怎么办吧?我早就说过的,我们之间谁出现经济问题、
政治问题都可以原谅,这生活作风问题就是道德品质问题,一点也不能原谅,一旦
出现这个问题,结局就是离婚。我说我没有啊,没有,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她说
你没有,谁能给你证明?由你那个钟阿玲给你证明?你作为一个人民教师,竟然在
外面做出那样的事,你还有脸回来见人啊你?你不要脸,你妻子女儿你岳母还要脸
啊!我宁愿相信世上有鬼,也不会相信你那张嘴。我说警察不相信我,同事不相信
我,你也不相信我啊?她的态度很强硬,庹迟,我居然和你结了婚,算是我瞎了眼!
女儿不能有你这样的爸爸,办离婚手续的时候我会通知你的!去和你的相好厮守吧!
这个家不能让你踏进半步了——边说边将木然的我一步一步推出了门。
我在门口停留着,希望她情绪平静后给出缓和的余地。
有一会儿门开了,我以为气氛有所缓和,谁知女儿歪着头对我说,听说你在外
面已有了相好的,还赖在那儿做哪样呢?赶快去呀,去找你的相好。我没好对女儿
说什么。岳母叹息着说,他就是犯错误了吗,也给他改正错误的机会呀,哪像你这
样,一说就把话说死了。我的那位还在气头上,只听她冲口而出,我没你肚量大,
忍了一次又一次。听口气我去世的岳父像是犯过越轨的错误,我正这样想着,我的
那位却走过来把门咚的一声关上了。
我只好往外走了。当天晚上我在一个单身汉朋友的沙发上将就了一下。
校长已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去过了。校长说学校的意见是遵循公安部门的处理
意见,如果公安部门处理之后学校还有必要再做处理那就再做处理。而据接近校长
的人士传话说,学校的意思是如果公安部门不做处理,学校就没必要处理了。感谢
校长的宽怀,我当时略微松了口气。
第二天我来到学校,却惊见一个老人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指着什么在操场上大骂
出口。那老人精瘦精瘦的,幼苗一样的白须晃动着精神抖擞,骂一句手指一下,身
体也随之倾斜——你们学校,搞什么庆祝,把人带去就不管了,不是纵容他们犯错
误吗?你们要负责任啊!学校的老师作风不正,你们要负责任啊!然后老人转身朝
着另一个方向,依然骂一句手指一下,身体也随之倾斜——钟阿玲你枉为老师啊,
你不守妇道,你与人勾搭成奸,你把一家人的脸都丢尽了……学生和老师的情绪被
煽动了,没有人制止,钟声响过了也还有学生或站在操场上或站在走廊上观看老人
辱骂,沉迷在老人营造出来的效果里而不进教室。
我灰溜溜地走到办公室对哭泣的钟阿玲说,我这边情况很不妙。你那边想来也
不会好吧?老人的出面影响太大了,是你那位支使的吗?钟阿玲呜咽着说情况还能
怎么样,孩子直言不讳,公公话语刻薄,丈夫愤怒不已大打出手,我身上都已经有
乌癍了。他摆出的就是一副离婚的架势,已经不要我进屋了……两边的情况几乎如
出一辙,就像统一部署的一样。我说,还有没有回旋的余地呢?不管怎样,我们得
作出最大的努力争取不离婚。钟阿玲点了点头。
谁知局里的头头放出了话来,说在这庄严的验收工作中,我们的教师却出了这
样的事,这太不像话了!局里将在对验收工作进行全面总结之后作出严肃处理。听
到这条消息我便预感将有好果子吃了,因为教育战线长教师队伍大,局里对这事作
出严厉处理完全有可能,比如分别将我们调到边远的学校去。
这一天我和钟阿玲单独在办公室的时候,钟阿玲很沮丧地说,庹迟,你害了我,
害得我已走投无路。我已经作了最大的努力,还是没有人相信我的清白,宁愿相信
我是下流的,警察不相信我,家人也不相信我……我努力大度地说,是的,我不但
害了你,还害了自己,我也走投无路了。我罪责难逃,罪不可恕。钟阿玲无可奈何
地说,光谴责自己有哪样用,得想办法拿主意啊。这时教学区内传来学生们起哄的
声音,那声浪从一栋楼漫到另一栋楼。学生中的男声问,阿玲?女声答,哎。男声
问,你吃饭没有?女声答,没有。男声说,我给你拿截红苕来啊?女声答,我这里
有馒头,你来吃噢……起哄无疑是对我们的嘲讽。可我们不怪他们,连我们的亲人
都不相信我们了,何况他们。我说,办法,你愿意采纳吗?先各自把婚离了,然后
结合在一起。钟阿玲绝望地说,可离婚既不是我们的动机也不是我们的目的啊。我
麻木不仁地说,可结合是我们的出路。首先我们都不想为这档事去死,其次我们不
想为这档事放弃我们的工作并远离亲人与故土,那么,结合未尝不是我们摆脱目前
困境的一条出路,哪怕它像夹缝一样狭窄,哪怕我们都不想走。钟阿玲已经眼泪汪
汪了,因为不久局里要处理我们?我恬不知耻地说,也算是吧,上有政策,我们得
有对策。再说,到处都是流言飞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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