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们的办公桌还相挨着,我和钟阿玲两人也还相对而坐,可是现在的相对而坐
已非以前的相对而坐了。办公室里的同事们说话已显得小心翼翼。以前没有课的时
候老师们都在办公室坐着,有事的忙事,没事的吹牛,吹牛的人像演说家般在办公
桌间的空档里踱来踱去、手之舞之、声情并茂、唾沫飞扬,把个本校的学生趣事、
本地的社会新闻、电视连续剧的故事、国内焦点新闻、环球最新时事等等吹得翻来
覆去天花乱坠。我很怀念以前那种大家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日子。现在,我和钟阿
玲相对而坐的时候倦意更重了,我们的倦意几乎也是一致的,因为我上的音乐她上
的体育同属于副课,我在课堂上只消讲讲五线谱,纠正一下学生唱歌,钟阿玲上课
只消让同学们练练各个体育项目,就行了,我们都无所谓改作业,最多只是抄写一
份应付检查的教案——不是重视素质教育吗,我们把大而无当的话语多从报刊上抄
写一点几乎就达到了目的。而上正课的老师们还常常把我们的课时挪去上他们的课,
我们也就顺水推舟了,甚而偷偷溜之大吉了。
但我们回家却是前前后后的,我们大多不走在一起,因为有课的时候我们不是
一起下课,就是一起放学走出校门,钟阿玲朝菜场走去买菜的时候,我却直接回去
了,或我去买米买油的时候,她却直接回去了。遇到周末的时候,我们要么把懒觉
睡得很晚才起来,然后像晚上一样待在屋里哪儿也不去,要么两人早早地起来,去
到郊外偏僻而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去郊游或爬山,自讨苦吃一般把自己弄得很累,
返回的时候大都在夜幕降临以后了。我们不想在大街上在众目睽睽之下招人现眼,
我们害怕后背被指指戳戳,指戳得污七八糟。
有一天傍晚我们外出回来,看见一个老人在我们的门口候着,老人坐在一个背
篼上,等得没精没神的。我不知道会是谁等在我们的门口,学生家长不会,因为学
生家长不会找副课老师的,那么是我们的亲戚?我的老家在一个乡场上,钟阿玲的
老家在偏远的山村,是谁的亲戚呢?对我们这个临时组合的家庭而言,我们还都不
认识对方的亲戚啊。由于暮色苍茫,我们都没看清那老人的面容。前面的我就是走
近了,也没认出她是谁来。我说老人家,你在这里等哪个不是?老人对我首先露出
的是不悦的神色。可钟阿玲走近,向老人叫了一声妈,我才知道我已失礼。老人进
屋的时候说是钟阿玲的儿子领她来的。她将钟阿玲拉到一边去小声说不晓得发生了
哪样事,再说发生了这样大的事为哪样都不给家里说呢?钟阿玲的解释显然不得要
领,也不敢触及要领。老人说你以后就在这里像这样生活?你应该想好啊。再说,
就算是出来了,你一个光人就出来了,连挂纱都不带?
钟阿玲的母亲晚上就睡在我们的沙发上,我们不是有两床被子吗,我们就分了
一床给她老人家。这样的安排除了我自己,我还听到了她们母女的叹息。我听到钟
阿玲抽泣着说,我这里的情况你回去就先不要讲吧,没得哪样重要的事,也暂时不
要到城里来。
我好久都没有睡着,我知道钟阿玲也好久都没有睡着,她在无声地哭泣。而沙
发上的我的新任岳母则在长一声短一声地吁叹……
据说局里的头头知道我和钟阿玲已组合成了一个家庭,就没再提处理我们了。
我们不时在周末的上午或下午接待朋友和学生来访,同时也接待两个小客人的
造访,那两个小客人便是我的女儿和钟阿玲的儿子。我的女儿到我们住的地方敲门,
钟阿玲去开门,门开了以后,我的女儿没有说话,而且把脸调开了,钟阿玲忍着气
说,找我的。我要女儿进屋,她不,我们就在门外说话。我说你怎么不喊阿姨呢?
不喊阿姨起码也要喊钟老师呀。女儿说我才不喊她呢,恨死她了,就是她让你和妈
妈分开的。女儿问我要早餐钱,我给了她,这是我应该给她的,孩子由她妈妈抚养,
她悄悄地来找我、看我,是她念及我们之间的父女之情。我实在想告诉她,理解一
下爸爸吧,爸爸过这样的生活虽不是自愿的,但是没办法,路走到这一步了,也只
有这样了。
钟阿玲的儿子也是悄悄地来看她的。门是我开的,他看见是我,脸也随即调开
了。我说小朋友,你怎么不喊叔叔或是庹老师呢?他说我为什么要喊你?我恨你都
恨不赢,你欺负我妈妈,让我妈妈和爸爸分开了。告诉你,我爸爸和爷爷都是不准
我来看我妈妈的,我是悄悄来的。她是我妈妈啊。我说你对我们的生活有什么看法
吗?他说,看法,有呀,你们能不能分开,不住在这破旧的房子里,你回到你原先
的家去,我妈妈也回到我们家去?我说,我会记住你的意见,并在适当的时候把你
的意见转告给你妈妈的。
一天,钟阿玲的学生、派出所的户籍警来到我们的屋里,他说他路过这里,顺
便进来看看老师。我知道他心怀愧疚,他想宽慰一下我们。我带了点幽默的口气开
玩笑说,我和钟老师能有今天,多亏你当初说我们很般配啊,后来又得到了你们公
安部门的整体推进。可是我的幽默却没能引人发笑。户籍警说,钟老师庹老师,对
不起,都怪我这乌鸦嘴张起乱说,后来又没能帮到你们。我说不不,你怎么能这样
说呢?人生际遇,不可预期。而户籍警最后说出的话却是,钟老师庹老师,你们要
是从内心里觉得这样的日子不好,就不用硬撑了,另外寻找解决的办法吧。
还能有什么另外解决的办法?
又一天,钟阿玲的儿子和我的女儿分别进了我们的出租屋,钟阿玲的儿子跟我
们吃的中午饭,吃到后面的时候,他说,庹老师,对不起,我爷爷和我爸爸都叫我
来接我妈妈回去,请你配合一下。钟阿玲听着儿子的话很惊异,筷子都掉到桌上了。
我字斟句酌地说,小朋友,相信我,我会考虑的。
我女儿是下午进我们的出租屋的,她跟我们吃的晚饭。饭桌上她说,我外婆和
我妈妈叫我来接我爸爸回去,请钟老师能理解。女儿的话让我吃惊得眼睛都睁大了
些。钟阿玲说,已有人来说过这样的话了,请放心,我们会一起考虑的。
和钟阿玲分别的时候,我们拥抱了一下。我们拥得没有久别重逢那样重,也没
有交际场合那样轻。互相都放开的时候我说,你先走吧,我看着你走、目送你离去。
钟阿玲说,此去,怕买菜洗碗拖地都要做了。推辞了两下,钟阿玲就走出门了——
循着她走去的方向,我看见了她的儿子的身影。
我厚着脸皮低着头回家的时候,岳母说庹迟,回来了?回来了好。女儿说爸爸
你终于回来了?你早就该回来了呀。我向那位投去一瞥,她面无表情,什么反应都
没有。晚上,我洗过了澡,回到我原先睡的床上,我说,其实我当初真的是清白的,
谁知弄假成真,我已不是原来的我了……她说庹迟,人总是要走弯路的,你走了这
段弯路,应该有所感悟吧?我说是。但她接着又强硬地说,你回来了就行了,手续
先暂时不办吧,你要是再犯,依然会请你出去的……
我的感觉是我在她的面前已真正矮了一截,只有把买菜拖地的家务事多做一点
了,既是图个表现,也是图个心安理得。
然后,我下了班买了菜走在大街上的时候,我们的校长忽然出现在我身边并对
我说,庹迟,听说复位了?我说应该说是吧。校长说复位了好,你这叫外面彩旗倒
下了,家中红旗还在飘——你真会计算,也真划算呢。校长像是换了一副面孔似的。
我说校长,我是没办法,运气不好啊。校长说,你还运气不好,你这运气哪里去找
啊——好多人都羡慕死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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