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收拾行李去机场后,小谷还要在北京留一个上午,她要给孩子买点东西,然
后坐下午的火车回草原。与其告别时我跟她依旧做鬼脸,说别老想着欺负我啊?她
的脸在泛起红晕的一瞬间猛地抓了我的手说,还想见到你,你个坏蛋。我把我们这
两天在一起做那件事称为她“欺负”我,原因是我病着。
我说不会时间太久的,因为不是有句话吗,叫人生苦短啊,既然是亲人了,那
就早点相见吧。其实这并非是我的调侃,两天的时间我也有点喜欢她了,她说她几
乎在网上看了我所有的作品。不过她还是喜欢我早期的诗歌,她说话时眼睛里像是
含着清澈的水滴。
后来的几天,我在与她分开的另一座城市里,用她在后海的烟袋斜街给我买的
烟嘴吸烟时,回忆她那动情的面孔时我顿悟了一些事情。所有的春花秋月都是源自
心灵深处的,源自一个人心灵的最深的柔软之处,那是得来不易的,更是让人肃然
起敬的呀。
我在呼和浩特的一家老式旅馆里住下来,我选中的依旧是一家小旅馆,它的门
前就是一家古色古乡的奶茶馆,我喜欢这种饮品的奶香味,像九月成熟了的麦子的
香气。出版社的人请了午饭,在一家小面馆,谈出版我小说集的事,版税压得很低,
那数字让谁都觉得尴尬,不好争辩。最终是我大度地起身敬他们酒,说这两年出版
业太不景气了,书印出来和不印出来一个样,只要是纯文学的就没有人买。我还说
了另外一些客气的话,说欢迎出版界的编辑老师去哈尔滨玩,哈啤可爽口了,尤其
是冰镇的哈尔滨啤酒,简直让我爱的死去活来。
我的话把他们说乐了,说东北人就是豪爽,喝啤酒用大碗的。
这倒是真话,我身边的一帮哥们儿就用大碗喝啤酒,喝几碗之后啥事都敢答应,
俩字:义气。然后还是俩字:爷们儿。
出来旅行的两个目的就这么完事了,出版社的人还要请晚上的饭,其中的一个
年轻编辑说特喜欢我的短篇,有些篇什的句子像海明威。听他一说我的脸一下子就
红了,我哪写过什么像样的东西呀,都是小构造小人物而已,真是过奖了。
我婉转地拒绝了他们的晚餐,送走客人后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当然这极有可
能是怪念头,这不好,多少有点口是心非或者虚伪的做派。但人毕竟是自私的,我
晚上是要见两个女文友的,尽管可能她们已经很少写东西或干脆就不写了,也是要
见一面的。也是十多年的感情啊,并且我手上还有张我们五个人的合影,况且我已
经在来呼和浩特之前联系上了其中的一个。
我看了下腕上的手表,离吃晚饭还有两个半小时的时间,刚好能睡上一会儿,
吃了感冒药后人总是犯困。刚上床眯瞪一会儿,就有电话打进来,接起来是一家国
家级的行业报纸的副刊编辑,既是哥们儿又是老师,约我写首诗歌,他们的报纸清
明节要出个纪念专号。
我说哥们儿不写行不?答说不行,急着下版呢?我说我已经很多年不写诗了,
写那玩意儿不赚钱。他笑了,但仍旧说不行,说约好几个人你是最不能逃脱的,因
为你代表你们单位呀,你的几位同事不是都牺牲在海地那个国家了吗?他给我立马
就扣了个大帽子。我不说话了,沉思了几秒钟后问他,啥时交稿。他说四点半前传
他信箱里。我说行吧,没在哈尔滨,正外地出差呢。他说谢了,挂了电话后我冲着
旅馆的墙壁骂了一声,娘的,咋就没点好事呢。
写诗自然不是坏事,但得分时候分心情呀,晚上要会女文友的,诗的主题还是
缅怀英烈,真是糟糕透了。爬起身寻纸片,绞尽脑汁地写吧,这会儿没人能救你。
一个小时写了四十行,取名字叫《纸上的清明》,摔下铅笔头,窗外竟是细雨滂沱,
老天怎么哭了?我躺在床上给呼和浩特的文友娟子回信息,她是个军旅诗人,告诉
我已联系好另外一个在公安口的文友,并约了她另外的几个好朋友晚上陪我喝酒,
并已订好饭店。
我在手机的键盘上敲下了几行字:下雨了,这雨水究竟出自天上哪位神灵的嘴
里?然后说,你能早点来接我吗,这小旅馆上不了网,得帮我发个稿件给一家报纸,
拜托。
文友娟子回复说没问题,不过你也太敬业了,不愧是作家呀,出差还写稿赚钱。
我说,就是就是,赚了钱才能有差旅费出来看你们,才能养家糊口呀。
第二天,报纸出来了,我的那首诗《纸上的清明》登了出来,现录于此,稿费
估计能赚一百块钱,买两本雷蒙德·卡佛的《大教堂》够了。自己留一本,送娟子
一本,挺好。
纸上的清明
从旅行者的表情里/我看到了凄凉/这会儿南方的雁阵还没有来/它们正为缺
水发愁/以至于到处都是疼痛的目光。前年的我利用十二天的时间/蹲在巴蜀震后
的废墟上/落泪神示的诗歌/一行一行的浸着血痕/成为写作者再不曾想起的伤感。
我记得细节中有鸟/衔来满树梨花/还有今夜我手中将握的酒盏/会是谁人的
隐痛和惦念/统统送给逝去的亲人/乘着初春的细雨。
今年的清明依旧有风/血液打造的颜色/在火焰中彰显/随时扯拽我紧缩的心
房/今年的清明我赶不回很远的故乡/向牺牲的战友行军礼/向仙逝的爹娘叩头/
因为我在出门旅行的路上。而靠近日历上的四月/却是简约的节气/我不能不捕捉
布谷的呜叫/把思念缩短/把关爱和崇敬延长。
一如我昨天写给边防兄弟的短诗/那些写在心上的短诗/试图将穿越海地维和
的步履/重新丈量。
清明我写完这首诗/省略下过多缅怀的语言/为的是让心沉睡/让九泉下所有
的英灵不朽/一如呼和浩特街上的细雨/一味地打湿旧日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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