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晚上躺下，冯世仪不再审老婆了，而是开始审自己的胃。他揉着胃部慢慢地审
着，这时他才后悔没向老同学问仔细。比如说“胃部不适”，到底是怎么个不适法？
是一剜一剜地不适，还是隐隐觉得不适？是饭前不适，还是饭后不适？是酒喝多了，
想着要吐那种不适，还是肚子着凉之后发出咕噜噜响声的不适？而这些，他冯世仪
可早就都曾发生过啊，莫非已经到了晚期？人常说，不要让生命死于无知。我是不
是早就患了大病而不晓得，还无知地在瞎乐呢？

    冯世仪马上找了一本医书，一页一页仔细看。特别是关于胃癌的有关章节，一
条一条地对照自己。一连对照了几周，他不敢再对照下去了，因为他越对照，越见
书里描述的是他自己。

    冯世仪终于去看医生了。

    医生见他愁眉苦脸的样子，当然要先“叩诊”一回。而叩诊得越细，冯世仪越
害怕，他想，如没那病，干啥问得这样细啊？他提供的病况更详细，连一天放几个
屁也讲了，还说，几个大屁，几个小屁，另有几个不知道算屁不算屁，因为没有屁
的响声，只是吹出一些凉气。医生笑了。医生说，那不叫吹，只能叫放，只能说放
出一些凉气。他也觉得好笑，但却没笑。医生又看舌头，又掰眼皮，还按了肚子，
最后才说，你什么病也没有，“不适”是自己想出来的。——下一个！——冯世仪
磨磨叽叽还想问细些，怎奈就诊人很多，他早被人给挤出局。

    医生在叩诊他的时候，因为听人说起过他的名字，现在人与名对了号，又见他
说话这样哕嗦，不免脸上涌出个小表情。不想这也被他看去了。冯世仪只觉后背一
冷，心窝就突突地跳起来了，暗里想道：完了完了，我算完了！连药也不肯给开了！
冯世仪是两手扶着墙壁，才走出门诊室的。冯世仪坐在一把墙边固定椅上，赶紧向
家打电话。妻子听他说话的声音都变了，马上跑来。又观他脸色，又去问医生。问
了好大一阵，她才走出诊断室，笑着对他说，医生讲了，没有事的。真想吃药，开
一点也可以，不过，没有病还是不吃药好。冯世仪猜到，这分明是妻子和医生合谋
的骗局，是些谎言。什么叫美丽的谎话？这就叫美丽的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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