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省院的病号特别多，看病自然是先挂号，冯世仪只得耐心等待。陪同他前去就
医的，是单位小王。小王每顿饭都是泼吃泼喝；他的妻子，吃饭也没有减少；只有
他，每顿只吃两个鸡蛋，喝一点点粥，虽然这样，犹觉胃部不舒服。吃过饭后，两
只胳膊搂住肚，眉头锁着，嘴巴封着，腮帮垂着，脑袋吊着，他已经在想“后事”
了。

    他原想着，住在省会医院，是不会有邻人来问候，心里倒稍觉安静些。可是只
隔了一天，县里的好友便来探视了。一伙刚去，一伙又来。先是本单位人来，继而
外单位的也来了，三三五五，络绎不绝，有讲安慰话的，有讲吓人话的，而且愈来
愈多。来者又常带了礼品。如今的城市，探病多送鲜花。但在县城，却是送奶酪糕
点、蛋面水果，也有送香肠火腿八宝粥之类。小小的病房哪能放得下？病房倒像成
了百货店。冯世仪见有这样多的人来看望他，知道整个小城被他的病给搅乱了，也
足见自己的病情到了何等严重的地步！激动的时候，他拉着好友的手说：不混了！
不混了！没想到连退休的年龄都没活到，更不要说为儿子娶媳妇了。说着就扑簌簌
掉下眼泪来。

    其实，到省城探看他的，并不都是他的好友。原来他一到省城看病，消息马上
便传开。而只要有人出外就医，小城里的白领们，正好可以借着探病，一路上观山
逛水去旅游，或者顺便办些私事。不仅所买礼物能报销，还可以领一份出差补助。
此等好事，何乐而不为？冯世仪却觉得，全城都晓得我患了大病，只有自己被蒙在
鼓里不知道。冯世仪越是吃不下饭了。

    终于排上了胃透。想得复杂，“医”得简单，报告单上只写了四字：未见异常。
医院通知，即可出院。

    冯世仪傻了，他既没有一点兴奋，更没有一点高兴，他就像一棵霜后初晴的田
野蓖麻，蔫蔫地晃在阳光下。嘴里却不住地喃喃着说，我没有病？我没有病？我怎
么会没有病呢？哪能呢？既然没病，我这病是装出来的？那我成什么人了？这医生
也是，到底给认真地看了没有，仔细瞧了没瞧？省里的大医院，怎么这样不把乡下
的病人当病人看？全是一帮老爷医生们！

    小王却说，老冯！这是咱们盼望的最好结果，咱们应该高兴才是啊！

    妻子也满脸堆笑地说，好歹什么病也没有吧！吓死人了。说着就要打手机，把
这一喜讯告诉亲人们。

    冯世仪急了。冯世仪搂着肚子说，你们不要高兴得太早了。蛇钻窟窿蛇知道，
玉皇有病天知道。我这肚子，可是一直在疼呢，怎么会是没有病呀？敢是检查之前，
咱们没给人送红包！

    小王一听，没了主意，只好把情况汇报给局。局里答复，既有怀疑，就再查查，
不要急着登归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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