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刚过完年,天还是冷的。墙角的积雪冻得实实在在,踩上去,棱是棱,角是角。
白天,母亲的屋子里还算热闹,还不算太冷。还稀稀落落地有个把子人来过,坐过。
傍晚了,屋子里格外冷清。母亲一个人胡乱地吃了几口饭,又忙着烧炕。厨房
里的哈气雾一样升腾,什么也看不清了,什么也看不见了,人被奶白色的气体包围
了。母亲正思忖着剩下的时间该如何打发时,大舅的电话打了过来,表妹啊,我到
村子边了,找不到你那里,你快出来接接我……
母亲的脚步抖得没有了节奏,气喘的也不匀。她异常紧张,也异常兴奋。有好
几次,她险些跌了跟头。她踉跄着、小跑着,鞋子似乎也不跟脚了,路怎么就那么
长,那么长呢!
等这一天,等了好些年。等得母亲的心里快没有了念想。但从头年腊月底,大
舅在电话里说要过来看她时,母亲就开始数着时间过日子。日子漫长但有了滋味儿。
大舅是母亲舅舅家的大表哥。长母亲四岁,人长得又黑又矮,眼睛小如绿豆。
但上帝却给了他一张好嘴,能说,也会说。母亲说,最好别看他的人,单凭这张嘴,
说出来的话就让人动心。大舅曾经和母亲说过,若不是我长得丑,你就不是我表妹
了,就是我老婆了。大舅说这话时,表情很自卑。
大舅几乎是和母亲一起长大的。母亲的舅舅去世很早,舅妈心眼又少一截,留
下三个儿子,就是三个沉重的包袱。不得已又找了后爹。大舅不愿意在家,是因为
不愿意和后爹在一起,他经常去隔着有二十里路远的外婆也就是他的姑姑家,一住
就是小半年。母亲的命运也不济,从小也死了爹,和外婆艰难地过日子,快记事的
时候,外婆也给她找了后爹,可那后爹后来还是撇下她们母女去了东北,音信皆无。
外婆家没有男人,日子过得冷清寡淡。
好在大舅总在那里,帮着外婆干些体力活。小小的年纪,像一家之主似的,哄
着外婆,护着母亲。大舅人长得瘦小,但舍得力气,干什么手又巧,嘴巴又甜,深
得外婆的喜欢。
外婆家住在村头,两间矮屋孤零零的。大舅忙碌的身影给这个院子里增添了生
气。有笑声了,有杂乱的脚步声了,有两个半大孩子拌嘴的声了……外婆脸上的笑
容就不分季节地盛开着。
挨饿的年头,母亲细高挑的个子饿得像打蔫的禾苗,队里发的野菜团子她一看
见就条件反射似的吐酸水。园子里的羊角葱被母亲一上午的时间偷吃了个精光。外
婆没有责备,因为母亲已经开始胃疼了,空空的胃被葱辣得她直打滚儿。大舅后来
知道了,在一天半夜里。敲开了外婆家的门,从怀里掏出几张煎饼。大舅就在那天
夜里,没有月亮的夜里走了二十里的路,用了好长的时间,走得棉袄湿透,头发打
绺。
俺的孩儿啊!外婆把大舅揽在怀里恸哭。大舅挣出来说了句,大姑,这是俺给
俺表妹偷的。你最好……也别吃。大舅的脸都红了。
外婆嗔怪地搡了大舅一下。不吃,我不吃。
第二天,外婆问大舅,你表妹好不?
天底下最好的了。
你喜欢她不?
……大舅用绯红的脸颊回答了外婆。
那给你做媳妇要不?
大舅的心在那一刻就要蹦出来了。他做了深呼吸,摁了摁胸口,头几乎垂到了
地面。
就怕她不愿意。
她能乐意,你对她这样好,没有人比你更疼她了,跟了你,你能一辈子对她好
不是?
是,是,是……大舅一口气说了数不清的“是”。
大舅买了一把绿色的小梳子,揣在怀里,把母亲叫到村外的一棵树下。魁梧茂
盛的大树下,大舅越发像一棵营养不良的小草,赢弱中隐隐地透着倔强。
哥好不!
你有什么事吧?母亲是何等的敏感!
没……没有。大舅把梳子拿出来给了母亲。阳光下,那把翠绿的梳子格外醒目。
母亲说,我不要,你没安什么好心,我敢说。
大舅直了直腰,感觉自己在那一瞬间个子似乎长高了些。他提高嗓门说,我要
一辈子都对你好,你乐意不?
好就好呗。你就应该对我好,俺娘对你也好啊,你是吃俺家的饭长大的!
母亲的这句话深深地伤了大舅的心,他当时就蒙了。
你再说一遍!
不是吃俺家的饭长大的吗?你不总说俺家的饭好吃吗?
大舅没再往下说,他默默地背了一晚上的台词一句也没用上。他年轻的心,连
同他花骨朵一样的愿望在那一刻凋零了,流血了。
吃俺家的饭长大的!这句话是一把锐利无比的刀刺进了大舅的心脏,很多年都
没能拔出来。
早春的下午,太阳暖洋洋的,有几块云彩懒洋洋地蜷在天边。田野上一片苍茫,
路上几乎没有人影。大舅绝望地跑回了自己的家,依旧是跑得棉袄湿透,头发打绺。
那以后,大舅再也不去外婆家,只是让二舅去过两次,都是捎带些吃的。母亲
追出去问二舅,大哥咋不来了?二舅说,他在给人家放牛,挣的钱这不买了这些吃
的吗?
那他怎么不来?外婆也觉得奇怪。不知道!二舅扔下这三个字就走了。
大舅不来的日子里,母亲感觉到了时间的漫长和苍白。可骄傲的她怎么会去主
动找大舅呢,而且她也不明白,她哪里得罪了这个一向听话的表哥,仅仅是那句话
吗?那他也太小心眼了。
大舅是个小心眼的人。母亲给他下了定义。那年大舅十六岁,母亲十二岁。
第二年,大舅举家去了东北,临走跟外婆告别,外婆特意给他做了夹袄、鞋子,
哭得泪人似的,外婆知道,大舅是跟随后爹去的,他后爹已经给他找好了工作,一
个没长成的娃到了那里要挣工资,是好事,但要当大人使唤,外婆的心疼得快要滴
出血来。这要你亲爹活着,是不会让你挨累的。
母亲急了,张嘴就是一句,那要是东北好,我和娘也去。去找你!
大舅点头了。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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