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大舅和母亲是多少识得几个字的,念了几天的书。大舅给外婆的第一封信就是
母亲结结巴巴地念下来的。大舅说,东北太大了,柴火太多了,多得你怎么烧也烧
不完,粮食也管够吃,就是蚊子多。有人说这里是北大荒,还有人叫这里北大仓。
反正这里是个好地方。在厂子里,是学徒工,打铁,一个月给个饭钱,等学成了,
出徒了,就挣工资了,就可以给大姑和表妹买好吃的和花衣裳了……
大舅写的信不长,却让母亲和外婆哭得很卖力气。
母亲给大舅回的信,内容是这样的,我已经长大了,家里的活很多都是我干的。
村子里有人看我们母女可怜,要给我寻婆家,人家还答应供我念书,可我不同意,
我还太小,我要给俺娘养老,俺一辈子也不找婆家。
大舅紧接着回复一封。等着吧,‘等我熬出头了,你们过来!我养着你们!
大舅的承诺掷地有声!
母亲还要每天去捡柴火,光秃秃的野外,母亲的篮子显得特别大,张着血盆大
口,母亲直到天黑也装不满它的胃。她就眯着眼睛想大舅,想大舅在信里说的,东
北好大,柴火好多,还有满仓满囤的粮食,金灿灿地晃人的眼睛……那该是怎样的
一幅情景呢?母亲的心里无限憧憬。
外婆和母亲等大舅的信成了她们生活的主要内容,然而她们做梦也没有想到的
是,很多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没有往家寄过一封信,没有捎过一毛钱的后外公回
来了,当他把在东北一个煤矿挣的钱挥霍一空灰溜溜地回来,把眼泪和鼻涕甩出很
远,把一肚子悔恨的话语统统倒给外婆时,外婆的心当时就软了。母亲用不屑的语
气说,没有他,咱们不也活下来了吗?离开他,咱死不了!
外婆说,他有难处,他若手里有钱,我不留他,他这不没有路可走吗?
哼,他要有钱,能想起你!
外公不敢看母亲。这个才十七岁的小丫头,出落得跟花儿似的,嘴像刀似的。
外公没法在村子里生活下去,他当年抛妻弃女的举动令很多人嗤鼻。恰恰是外
婆的善良才更加凸显他的不仁不义。他无法抬头,无法正常地直起腰板走路。外公
觉得快要窒息了。他开始沉默。
他和外婆商量,咱们去东北吧。到那里也能挣出一家三口人的饭吃。
外婆犹豫了。咱去了,投奔谁去?
你大侄子啊!他不都是工人了吗?
他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啊,他还在厂子里住呢。一个孩子,指望不上。
给他写信,让他想办法,让他后爹想办法。
大舅回信了,他后爹痛快地答应了,来吧,有地方住,不会住大野甸子的,有
饭吃,不会饿着肚子的。
管吃管住,还犹豫什么?十八岁的母亲那年春天就来到了东北。
母亲不会想到,她是以大舅对象的身份出现在这个陌生的崭新的村子里的。很
多人围着母亲看,称赞声啧啧入耳,这姑娘真俊啊!母亲羞赧地笑着。
给你表哥做媳妇,你同意不?外婆盯着母亲的脸问。
我不知道!
母亲真的不知道自己是否同意这门婚事,她还没有认真想过。她爱表哥吗?她
只知道,这么多年了,她很想表哥。可她不能说想他。他在镇上的工厂里打铁,要
半个月回来一次。他的个子会长高吗?他的皮肤会变白吗?什么时候能见到他呢?
吃国家的粮食,挣国家的工资,你表哥啊,不是原来的表哥了!大舅的后爹很
自豪地和母亲说。母亲的心里充满了期待,这期待有点甜蜜,有点迫切。
母亲站在春天的田野上,这里太辽阔太博大了,一切都在发芽、吐绿,暖暖的
风吹着她年轻俊美的脸庞,吹着她瀑布一样的黑发。就在这里安家?就在这里扎根?
就在这里生活一辈子?和表哥?母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忧伤和不安。她的心跳得
厉害,她不知道未来的岁月里会发生什么,等待她的会是什么?她的眼睛里全是迷
茫。
远远地,一个黑影骑着自行车过来,速度飞快,近前了,两个人都呆了。大舅
的自行车倒了,车把砸在脚上。母亲趔趄着后退了好几步,他们谁也没有想到,时
隔五年,他们会在这里相遇。
尴尬了,气氛居然有些尴尬了。两个年轻人的脸同时红了,同时热了。
你真是越来越俊了呢!大舅由衷地赞叹,眼睛贪婪但又躲闪地看着母亲。
你怎么还这样?母亲对眼前的小伙子很是失望。没长高,没变白。就是穿戴上
利落了些,白色的衬衣领子还醒目地翻了出来。
我还能哪样啊?大舅莫名其妙。可大舅依旧兴奋着,你和大姑来了真好。我大
姑呢,还好吧。
母亲低着头。心情顿时失落了,五年了,一直在想的表哥怎么就不能长的帅一
点呢。
大舅试图来拉母亲的手,母亲拒绝了,我都多大了?这样不好!
你小时候还让我背着,你忘了?你总是欺负我,你也忘了?大舅嘻嘻地笑,露
出白白的牙齿,还像没长大一样。
母亲的心顿时又轻松了,又温暖了。就把他当成哥哥,永远都是,这样就不用
在乎他的长相了。母亲这样想着,对大舅就亲切了。大舅把车子骑得飞快,驮着母
亲,在细窄的小路上幸福地蹬着脚下的轮子。母亲第一次坐自行车,吓得大呼小叫,
这无疑给了大舅天大的勇气。瘦小的身躯积聚了无穷的力量,让一个年轻人肋下生
翅,脚下生风。那个有着鸟叫的天空,那个有着小草的路畔,那个有着微风的下午,
让母亲和大舅一生都没有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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