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母亲和父亲结婚没有告诉大舅。母亲见了父亲一面,就把父亲装进心里了。父
亲长的个子高高的,四方脸,双眼皮,笑起来很耐看。母亲唯一遗憾的是父亲不识
字,她是多么希望能找一个说话一套一套的,上衣口袋里插着钢笔的文化人啊!
外婆和后外公离了婚。她已经没有力气和耐心再去原谅和容忍这样的人了。
父亲算倒插门。
母亲生下我和哥哥后的一年秋天,村子里突发大水,村民们四处逃难。父亲等
一些壮劳力留在村子里,母亲和外婆带着我和哥哥去了镇上的大舅家。
大舅见了外婆,第一句话就是,大姑,你别嫌弃这里啊!将就将就吧。
外婆仔细打量屋子,一张床,一个枕头。厨房里,一只碗,一双筷子。大舅的
屋子里除了他的影子没有人陪伴他。光棍,大舅真的是光棍一条啊!
你怎么过这样的日子?大姑娘有的是哩!外婆的眼睛里已经有了泪花。她对眼
前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心疼无比。
我不想结婚了,我这样挺好。
外婆觉得大舅古怪了,和她有距离了,有什么话不能说呢?
外婆开始刷墙、拆被子,屋里屋外收拾一新,她不像是来逃难的,倒像是来给
侄子布置新房的。
外婆还给大舅包饺子,蒸包子。
大舅下班后,看到焕然一新的屋子和可口的饭菜,说,大姑,你真好。
大舅给外婆拿了挂面,还塞给我和哥哥每人两块钱。
大舅给母亲的,是她怎么也没想到的。一把菜刀,一把锅铲。
这是我在厂子里自己打的,你有家了,用得上。大舅说的很平静。
母亲差点哭了,哽咽着,你快点成家吧。
我就这样了,这样挺好。
母亲很想知道,是什么样的人会把大舅的心伤成这样,镇上的姑娘就那么狠心
吗?
后来大舅的工作调到了县城,他把自己的父母也接了去。
从那以后,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外婆去世走的急,母亲找人带信让大舅来,
最后送外婆一程。可是母亲还是失望了。大舅没来,也没带什么话。
母亲的心里,大舅不仅古怪,而且彻底冷血。
母亲恨大舅也惦记着大舅,经常打听他的情况,知道大舅工作不那么累,日子
过得也可以,只是一直没有结婚。
父亲去世后,母亲才五十多岁。我劝过母亲,有合适的再走一步吧,不然太孤
单了。母亲当时就恼了,你是怕我给你们添加负担吗?我不吃你的还不行吗?我活
是你爸的人,死是他的鬼。
母亲的话,让我无言以对。
我知道母亲的日子过得有多漫长,多孤寂。父亲走后快十年的光阴里,母亲老
了好多,憔悴了好多。她找不到合适的倾诉对象,她的身边没有更好的倾听者。她
慢慢地学会了和枕头说话,和灶膛里的火苗聊天,她经常一个人在屋子里自言自语。
她对童年的记忆格外清晰,她常常想起大舅,可她居然难过地发现,她的身边只有
大舅给她的两样东西,那把菜刀和锅铲她一直用着。他们之间的感情也被那把菜刀
给无情地砍断了吗?
他把他的表妹忘了吗?忘得这样干净这样彻底吗?母亲不信。
母亲的眼前总是出现这样的画面,两个孩子在路旁玩耍,女孩说,我累,我脚
麻。男孩就过来,弯下腰,来,哥背你!女孩就任由男孩背着。女孩在男孩的背上
咿呀歌唱,有时还调皮地伸出手指在男孩的脖子里胳肢几下。
有水的地方,女孩撒起娇来,我腿疼,我走不动。男孩命令女孩把鞋子脱下,
自己也脱下鞋子,一并让女孩拿着,背起女孩就走,水已经没过男孩的小腿。
男孩瘦瘦的小腿已经开始打颤。女孩拎着鞋子,张着小手欢快地挥舞,两根辫子也
在上下翻飞。男孩说,你老实点儿。女孩不听,手舞足蹈,笑得咯咯咯的,男孩还
是摔倒在水里。可男孩爬起来后第一件事是去拽女孩,然后浑身湿漉漉地把女孩背
回家,汗水和泥水在男孩的脸颊上流淌……
当年的女孩总是被这幅画面感动得泪流满面,泣不成声。母亲自嘲,这人怎么
老了老了还没出息了呢?这眼泪来得这个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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