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早晨,推开门,一股透彻的寒气直逼而来,母亲后退一步,原来是下了场大雪。
春天的雪下得像棉花似的,一大片一大片地铺在地上,厚厚的,软软的。雪已经堵
在门口,抬头,小儿子那屋门关得严实,想必还在睡觉。母亲什么也没说,拿起扫
帚开始扫雪。
前院老阚也在扫院子,扫帚挥舞得很有力气,在刚刚扫过的空地上,老阚的老
伴,那个跛脚的女人撒了些稻谷,把几扇小门打开,鸡鸭鹅顿时扑棱棱撒着欢儿赶
来,于是,早春的清晨,冷清的院落,只因这些美好的生命以及生命中每一次畅快
的呼吸使小院在刹那间沸腾了,一对老人相视而笑。母亲看到这幅情景眼泪噙在眼
圈里,滑落的泪无声,但冰凉。
她又去房后的井边压水,拎了一把暖瓶,把井烫开,井台很滑,母亲摔了个跟
头,水洒了,前襟和裤腿都湿了,母亲吃力地拎起水桶,大口地喘着气,脸憋得通
红。
去县城的客车拉了一声响亮的长笛,母亲不敢去想,那辆车里,有没有她的大
儿子和儿媳,她知道,他们今天要去县城办离婚。母亲恶狠狠地想,这辆车今天也
是,为什么不坏在路上呢?
小儿子那屋,好像又吵起来了,一只尿桶被扔了出来。
母亲在大白天里用被子蒙上头,把自己缩成了蜗牛。她强迫自己什么也不去想,
可她的心仍乱得像草,比草还乱。
一天终于过去了,母亲这才想起,她只吃了一顿饭,她的后腰还在疼。
母亲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她在傍晚的时候,一个人走出了村子。
她来到了父亲的坟前,面对辽阔的天空和没有任何表情的云彩,母亲仰起脸嚎啕大
哭。
天完全黑下来了,天地间白雪皑皑,母亲哭过的脸和雪一样苍白。
母亲从来没有这样孤独过,无助过,是什么把夜晚无限地拉长、延伸?是什么
把母亲的心堵得将要窒息?母亲的眼睛里,曙光和黑暗变换交替。
早春的风,肆虐地刮着,母亲在暗夜里清晰地听到风把窗户上的塑料布刮得哗
哗响,母亲把整个人蜷在被子里,可她还是浑身哆嗦,冷,冷得无处躲藏,头又大
又沉,虚汗上涌,她知道她这是病了。
母亲下地,趔趄着,险些摔倒,她拨了一串在心里早已熟稔的数字。
还剩下最后一个号时,母亲停下手,挂掉了电话。
寂静的屋子里,是母亲的抽噎,时断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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