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现在还是罪犯,墨西哥和我的真名一样,在我的生活里消失了好多年,准确
一点说,是十四年零三百六十四天。在这座偌大的监狱里,我是被编了码的零部件,
被安装在监狱这个大机械上,每天、每时、每刻都在警官的指令下,有序地运转着
服刑的日子。我自从走进这座监狱就住在七楼,趴在床上,透过窗户,看到点缀着
高高围墙上的灯火,还有持枪站岗的武警,再是紧邻着监狱犹如天堑的大山……这
一切都让我想到那些手持长矛、大刀守卫着城池的士兵们,我生活的这座监狱就是
一个固若金汤、戒备森然又繁荣昌盛的王国。范警官把我叫到办公室后,墨西哥这
个名字才又一次有了归属,我也早有预感——离开监狱前,我肯定会见到范警官。
我走进监狱之前被人喊作墨西哥没有太深的历史渊源,却必须追溯到我和范宇
在八零镇中学读书的时候。新生入学本来就是件令人兴奋的事情,何况我从小学三
年级就和范宇同桌。那时候,我能知道的只是以县城或八零镇为中心的县域地理,
熟稔的也只是八零镇那个巴掌大的地方。我和范宇拿到老师发给我们的地理教科书,
也只能想象墨西哥和八零镇的差别。地理老师点到我的名字的时候,我正悄悄地和
范宇用手掌比画墨西哥。范宇看到地理老师愠怒地瞪着我,悄悄拿手捅我的腰,我
像一条被火烤灼着的蛇,噌地站起来大声地说,墨西哥……墨西哥对我的过去或今
后都不会有任何作用或价值,好像唯一可留存的意义是,墨西哥这个名字总是在瞬
间拉近我和范宇之间的距离。
坐在我面前的范警官,也就是范宇,喊完墨西哥后咧开两片薄嘴唇很好看地笑
了,我长时间怔怔地看着范宇,不是记不起范宇,在我把监狱幻化成繁荣的王国时,
与我在梦中相依相扶的女人大多是范宇,少有的几次是牛小惠,可我现在真的记不
清牛小惠的模样,留在我记忆里的只有她脑后那根大粗辫子。
范宇没穿警服,留着短发,人到中年身体自然发胖,唯一没变的是那双时时刻
刻都流光溢彩的大眼睛。我对这次会面有心理准备,却没想到她把我带到监狱领导
招待客人的小餐厅,餐桌上放着几盘菜和一个生日蛋糕,酒水是雪碧,一直负责改
造我的王警官在两个杯子里倒上雪碧,冲范警官点点头、笑了笑就走了。
没关系,再有三个小时零二十分钟,你就可以离开监狱了……一点特权吧!范
宇抬腕看了看表说,今天,我也必须回省厅,你回八零镇坐警车不舒服,我们打车
怎么样?
今天是你的生日吗?我的问话有点避重就轻,或干脆是很无赖地装糊涂。范宇
又咧开嘴很好看地笑着说,是……是我们两个人的生日,都是属马的,四十五周岁
对吧?
我点点头,端起杯呷了一口雪碧,说,还用谢吗?
范宇摇摇头,说,是我把你从八零镇接出来的,我也该把你送回去,这就圆满
了……哎——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八零镇是不是对你太重要或一点都
不重要?我好多次想把你的案例作为论据引用在我的论文里,始终缺乏存在的理由,
可它的存在又是无可置疑的,我的研究是不是应该超出法律的范畴?
你是说牛小惠吧?我不想说。十五年前,我醉酒后砍伤了张小祝被判入狱,县
局的刑事档案里肯定有确切的记录,还少不了诸如供认不讳之类的术语。你要想让
自己的研究超出法律的范畴,最好去写小说,小说素材不需要确切的论证或考证。
范宇端起杯和我碰了一下,呵呵地笑着说,墨西哥,你很幽默。上学的时候,
你的作文成绩总是很好,有时候,我也在想,当年,你举起刀砍向张小祝的裤裆时,
是不是被虚幻或魔幻的力量驱使你失去了理智?最不能忽视的,你作案的地点是张
小祝和牛小惠的洞房,也就是人家的新婚之夜……好多证据表明,你和牛小惠没有
任何关系,牛小惠从山区嫁到八零镇的那天你才知道她,也只是知道而已。你和张
小祝也只是同乡,不是什么要好的朋友,也不是不共戴天的仇敌,可你砍下的是连
通张家血脉的唯一通道,张小祝的父亲那时候就有两家小造纸厂……案发后,张小
祝的父亲花重金为他做了手术,却还是残了。
我沉默。
范宇又说,牛小惠是个很好的姑娘,张小祝也是一个很乖的孩子……你那样做
不觉得是一种无法弥补的伤害吗?当然,我们今天还是尽可能地避免延伸到法律范
畴,至于道义嘛……哎——墨西哥,我觉得这起案子真的无法简单地用道德和法律
去界定,当然,我今天过来除了做好我该做好的事情,最大的愿望是能解开困惑了
我好多年的谜……好吗?
我沉默。
范宇又说,你是不是一直隐瞒着一段难以启齿的故事?最大的疑点是你和牛小
惠,可我做过调查,牛小惠嫁到八零镇前几乎没走出过那个小山村一步,那是生她
养她的小山村。我曾想象过你和牛小惠在老家县城或干脆在八零镇相遇后,花前月
下、海誓山盟什么的……可按这个思路捋下去,你和牛小惠演绎的又是一个很通俗
的情感故事了?
我沉默。
范宇好像累了,打开餐桌上的生日蛋糕,在上面插上蜡烛点燃了,伸手示意我
和她一起吹灭蜡烛。我笑着站起来张开了嘴,范宇又伸出手制止了我,说,许个愿
吧?
许什么愿呢?我说。
范宇说,回八零镇……至于我嘛……对,我希望你能在一个合适的时间做一次
坦白,是与张小祝、牛小惠没有直接关系的坦白。
夕阳西下的时候,我和范宇站在了监狱的大门外。我几次回头长久地看着待了
十五年的监狱,直到范宇拽住我的胳膊后,我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丢在了监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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