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方圆几十里的人提起八零镇,也知道八零桥,桥是水泥筑成的,下边是一条流
了好多辈子的沙河。上学的时候,我经常在作文里说起这条河,自然也包括河里的
鱼、岸边的芦苇和青草,再是抱着鞭子站在河边的牧羊人……那时候,河面上的桥
是木头的,一九八零年的夏天,雨下了整整一个晚上,木桥塌了,伴着瓢泼一样的
大雨,一声霹雳把小镇也折腾成了两半,越过沙河、穿越小镇的是一条国道,和国
道一起诞生的就是这座水泥桥。为桥和小镇重新命名的人现在是省里领导,当年他
在小镇上当书记时建了一个工业开发区,为好多家小造纸厂、印染厂剪过彩,八零
镇和八零桥也随之诞生了……那时候,就有人叫我墨西哥了。
我拎着一个破兜驻足在八零桥上,抬头和低头都没什么感慨,却必须把身子紧
紧地贴在桥栏杆上,躲避风驰电掣般的汽车,承受着汽车发出飓风一样的喘息。一
辆红色125 摩托车野兽一样大吼着冲了过来,我差不多把身体粘在了桥栏上,125
窜到我面前腾空飞了过去。我张大嘴要吼出一肚子的怨气,却不由得挺直了身子,
喊,报告政府……
你们可能觉得我有些做作或矫情,说句痛快的,我一开始就做作或矫情……这
样的话在十五年前,也就是范宇送我去监狱的路上就想说,可我始终没说,包括在
监狱里和范宇一起过生日的时候。不过,我在监狱里喊完报告政府后,与我拌嘴、
斗殴,甚至胁迫我越狱的人连脚趾头都是顺溜的……可我现在是站在感情不是很深
的八零桥上,骑125 的小伙子飞过去后又掉头跑了回来,摸着自己的光头冲我很得
意地嚎了一声,可我断定,他在意的是我的光头。
范宇和我走在回八零镇的路上,问我今后怎么办,我咧开嘴笑了笑没答话。再
说一句痛快的,范宇也是明知故问。我入狱前爹妈就死了,又没兄没弟没姐妹,倒
是范宇好像是我生活里不可或缺的人。我被铐进去,一次次出入法院,那时候还是
县局刑警的范宇始终没离开过我,准确地说,理应回避的范宇没离开那起故意伤害
案,包括法官判决附带民事诉讼的时候,还是范宇在我和张小祝的父亲之间暗中调
解,把我祖宗留下的那处老宅变卖了赔偿张小祝的身体和精神损失,可谁都知道,
那点钱对于张小祝的父亲来说根本就不值一提,让我彻底滚出八零镇才是张家人的
终极目的。
八零镇不再是先前的模样了,老街也不再是老街,房子大多是新翻盖的,还有
不少别墅一样的小楼,街道铺成水泥路,路边还种上了花草,墙上刷着“建设社会
主义新农村”字样的标语。我站在一户人家的院门前,觑着眼在墙上找农业学大寨
或计划生育什么什么的标语,又有点做作了吧?
院门被人打开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走了出来,女人很胖很矮却显得很慈善,
很客气地问我找谁,我说路过……女人笑呵呵地坐在了门前的大石头上。快晌午了
九月里的太阳还是很燥人的,好在她家门旁有一棵和我一样沧桑的槐树。抱孩子的
女人见我满头大汗,伸手指了指院门右边的石头。我不是很累,可我看见放在院门
左右的石头,忽然发现抱孩子的女人突然变老了,我也变小了。
抱孩子的女人问我是哪儿的人,我伸手指了指北边,可我不敢长久地端详那个
抱孩子的女人。我相信用不了多少时间,她一定会想起我叫墨西哥,可一切又都不
能归罪于固守在我眉宇之间的那颗黑痣。
手机响了,我掏出手机听到范宇的声音干笑了两声,站起身冲抱孩子的女人点
点头往前走着还是不知道去哪儿。手机是范宇在路上给我的,还开玩笑说,有事情
一定要找警察,我说一定……范宇在手机里还问我打算怎么办,我说,报告政府…
…范宇好像还在车上,呵呵地笑着说,讨厌……哎——要是当年我不考警校、不当
警察在八零镇过日子,眼下我是不是也抱着孩子坐在门前的大石头上看杂杂了?
“看杂杂”是八零镇人的土话,我的心情突然好了起来,可我好像从来没喜欢
过你吧?这话被我不经意地说出来,又引得范宇大笑了,不住地骂我讨厌……范宇
挂了手机,我回头看了一眼,抱孩子的女人还坐在石头上,可怎么着她在我眼里也
变不成范宇,或范宇怎么着也变不成那个抱孩子的女人……我呢?
八零镇真的不比从前了,路宽了、车多了,光上档次的酒店就有四家,镇政府
大楼被人们喊作白宫,不是说镇政府大楼多么气派,是上上下下都是一律的白色…
…那八零镇该叫麻雀镇了。我一时想不起离开八零镇后该去哪儿,拎着一只破包溜
溜达达的,街上突然乱了起来,一个男人拎着一把菜刀从饭店里跑了出来,女人披
头散发、衣衫不整,遇到鬼似的,自己也变成鬼一样叫唤,引来了围观的人,车也
堵了一大片。我必须躲闪着暴躁如狗的车辆,左晃右摇地撞在一辆三轮车上。蹬三
轮的男人刹住车奇怪却很有耐心地看着我,我抓住了三轮车把也瞅着蹬三轮车的男
人,男人的嘴上光光的,白胖胖的脸上透着红气儿,喉结很激动地滚着却发出了一
声尖细的吼叫…一
警察和交通警跑到街上,蹬三轮的男人又啊一声,说,墨西哥?我从那声啊里
断定眼前的男人是张小祝,张小祝被我砍伤之前是很彪悍的,我俩曾为了争夺与范
宇同桌的权利,去镇北的沙河边拿着柳木棍当剑,谁都认为自己是想当然的佐罗…
…我还是不想招呼张小祝,就像我不想和那个抱孩子的女人说真话一样。
张小祝说,刚回来?
我说,是。
张小祝又说,坐坐吧?
坐坐是吃饭、喝酒的一种说法,是不是该和张小祝坐坐,我没过多考虑,可我
最终还是跟着张小祝走进他的酒馆。
酒馆旁边是一家酒店,张小祝还卖早点——八零镇的传统饮食,驴肉火烧。一
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正在酒馆前的火炉子旁边烙火烧。张小祝招呼小姑娘把三轮车
上的菜和肉弄进屋,引着我走进酒馆。酒馆里就有四五张桌子,张小祝把我引到临
近柜台的地方坐了下来,亲自上茶、上菜,当然少不了酒。我拿着那瓶酒有些惊讶
地说,老果子的烧酒坊鸟枪换炮了?
张小祝说,比他爹有出息,把烧锅里的酒装进瓶子、贴上商标,据说要卖到俄
罗斯了。
一个小服务员端来一盘焖小鱼儿,张小祝说这不是镇北沙河里的了,要吃这样
的小鱼儿还要去白洋淀买……我想张小祝请我过来坐坐决不是为了说焖小鱼儿,可
我俩喝完一瓶酒,张小祝也没提及牛小惠。
张小祝又让小服务员拿来一瓶烧酒,我要阻拦,却被张小祝推到了一边。
我说,小祝,现在我就剩下一条命了,你想什么时候拿走都行。
张小祝倒满一杯酒一口喝掉,很轻松地笑笑不住地说谢谢,我听着张小祝的细
声细语,突然低下了头,说,小祝,我…。
张小祝尖尖地大笑着说,你……你什么?我真的非常感谢你墨西哥!
我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准备离开张小祝,突然像范宇一样心事重重地问自己——
为什么要砍掉张小祝的尘根?我曾向警官、法官和检察官们不止一次保证,我真的
没想伤害张小祝和牛小惠……警官、法官和检察官们都觉得我说的是疯话,他们说
话时面对我好像是一摊生了蛆的狗屎,似乎只有范宇非常在意我的话,却也是似懂
非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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