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今夜星光灿烂,今夜无人人眠,今夜……今夜我干点什么呢?我现在所处的位
置在镇北的芦苇地里,准确地说是在芦苇地里的一个小土坑里。我蹲在里边,头顶
覆盖着一堆枯芦苇,透过芦苇的缝隙落下来的月光激发的是我近乎于零度的思维—
—我呱唧着眼测定所处位置的经纬度。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变得如此脆弱,咚的一声响过之后,我的心也变
成了五九过后的薄冰。一股裹着汗腥的粉香刺激了我的神经,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放
在了一个人的脑后,摸到的是一头的短发。星月泼洒下来的清凉消除不了我们身上
的汗腥,软在我怀里的小女人还没有从惊恐中挣脱出来,却必须和我蜷缩在土坑里。
一阵急促又紊乱的脚步声让我预示到怀里的小女人遭遇到了什么,可那些人没有留
给我怀里的小女人逃离的机会和时间。我不得不伸手拽下坑边上的芦苇,死死地把
我们压在了坑里。好久后,土坑周围才静了下来,我和怀里的小女人一起长出了一
口气。
小女人看一眼大睁双眼的我又重新陷入了惊恐的境地,竭尽全力挣脱我的怀抱,
却必须把身子紧紧地贴在坑壁上——这是一个勉强能容忍两个人的土坑,一把明晃
晃闪着寒光的砍刀刷地扎了下来,我奋力搂住抖如病蚕的小女人,恰巧为扎下来的
砍刀腾出了缝隙,手持砍刀的人好像是慌乱中的试探,又像拿着勺子妄想在粥锅里
捞一块肉,胡乱地搅了几下,接到了继续追踪的指令,砍刀很快在我和小女人眼前
消失了……好一阵子我才平复了情绪,仔细打量眼前的女人,小女人也是十八九岁
的样子,她的眉眼不是很令我在意,我在意是她那头短发。
辫子,你的辫子呢?我像找一件丢失了好久的宝贝,可能小女人没看出我有多
么恶毒,又出了一口长气,推开我那只放在她胸前的手,说,辫子?早就剪掉了知
道吧?我在老家念小学的时候就剪掉了,像奶奶不大的时候被八路军女干部追着拽
她脚上的裹脚布一样,可我是自愿的,妈妈现在还留着一张梳着大辫子的照片……
唉——都是老辈子的事情了。
小女人没动,也可能怕追踪她的人杀一个回马枪。过了好一会儿,小女人才喘
匀了气,抓起头上的枯芦苇踩在脚下,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才想
起我,把手里的烟盒递过来,说,你来这里干什么?
小女人叼在嘴里的烟散发出的是薄荷味。
我摇摇头,说,不知道……哎——你为什么被人追杀?
追杀?小女人把烟盒塞回兜,点燃了叼在嘴上的烟狠吸了一口,说,想听故事
吗?那我还是给你讲讲我的老家,顺着迷宫一样的芦苇地走下去,只要不偏离沙河
的走向就能找到河边的村庄。
爹喝着酒就说故事,可他讲的故事大多和我妈有关,可我妈早死了,癌!我听
得出,爹讲的故事里含有极大的虚构成分,说白了那是意淫!
我没惊讶小女子的话,可越来越让人发憋的土坑令我的情绪达到了极点。我几
乎飞出了土坑躺在向我屈服的干芦苇上,说,从字面上讲,淫并不是万恶之本,意
淫在某种意义上讲是一种境界……辫子,你的辫子呢?
我始终没丢弃追随了我好多年的破包,从干芦苇上坐了起来,把手探进破包摸
到一条不粗的绳子,那是我离开监狱前放进去的,并没有十分明显的用意。再看一
眼很安静地蹲在土坑里吸烟的小女子,我突然觉得离开监狱前就有了某种意识或预
谋,不过,的确是很朦胧的。小女子好像也难以忍受土坑里的憋屈,站起来要爬出
坑,我站起身拽着她的手,一咬牙把她拽了上来。小女子好像准备立即离开,乏力
的身体注定她必须倒在干芦苇上,又咬着牙坐了起来。我这才发现她赤着双脚,脚
上还有被芦苇茬扎出的伤。我蹲在坑边仰头看着满天的星星,一只手悄悄拿起被我
放在破包里的绳子……小女子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回过头来惊恐地看着我的时候,
她的胳膊早被我捆绑了。
劫财还是劫色?小女人突然变得很冷静。
辫子……你的辫子呢?
我的辫子和你有关系吗?回到老家,我爹也这么问我,不过,他每次问我都是
醉醺醺的像一个色鬼,可妈妈给我剪辫子的时候,爹就在我们身边。那时候,我也
就十二三岁,才几年的事情,有病吧你们?
辫子……我问你,你的辫子呢?在小剧场的时候,他们叫你盈盈小姐的时候,
你脑后还有一根大粗辫子,有时候搭在胸前……说——你的辫子呢?
我也有病!
小女子咬着牙扭动着身子坐了起来,说,借你的手机用用,我脑子里还装着几
条很重要的商业机密,你拨通一家公司老板的手机号码,他们会乖乖地把钱送过来,
我脑子里的秘密比我的命重。刚才追杀我的那帮人是另一家公司老板派来的,一举
两得……呵呵呵——明白了吧你?
我没想到会和小女子不谋而合,按照她说出的号码,拨通了一个人的电话。我
听到对方的声音后,先让小女子和对方说完话,才开出了条件,最后是绑匪们常用
的最普及也最笨蛋的话——请你不要报警!
小女子张开两片粉艳的嘴唇呵呵地笑着说,只要你不要我的命,除了那帮追杀
我的人,我落到谁的手里都安详自如,可你开出的价码足可以让法官判你入狱二十
年,不觉得亏吗你?
我拉起小女子、拎着地上的破包背在肩上,说,要是我把你强奸了,再把你脖
子上的项链和耳环揪下来,法官还会更重地判我,可我觉得那样做对你太残酷了…
…走吧,我们必须换一个地方,曲折,我想曲折一点儿会显得更真实。
我和小女子顺着绳子一样小路走了十几分钟后,手机响了。我打开手机听到范
宇的声音后很轻松地笑了,范宇问我,干什么呢?
我说,正走在回监狱的路上。
范宇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打你的手机吗?
现在,我想听到不是范宇的声音,很果断地挂了手机。小女子问我在和谁说话,
我说一个好像被我爱过的女人。小女子很兴奋地说,她脑后是不是也梳着一根大粗
辫子?我说,是,不过,都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站住吧,前边就是八零桥,在
桥底下交易会让警察们谨慎一些是吧?
手机又响了,范宇有些急切地劝我一定要冷静,她给我带卡的手机和我今晚的
绑架也是阴差阳错,接到市局刑警的电话她就离开了省城,请我一定不要伤害人质,
理由是她不想让我成为她一生都破解不了的谜……我哈哈大笑着说,你能不能让我
安安静静地走?
范宇更加急切地说,去哪儿?
我说,监狱……从我离开监狱的那一刻起,我始终走在回监狱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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