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江水回到县城,已是华灯初上的时分了。
江水回家匆匆地扒了碗饭,喝了杯茶,给老婆田甜打了声招呼,揣上张农行的
金穗卡,便走出了家门。
然而,张副书记的这份礼到底怎么送,却让江水颇费心思,以至走在大街上了,
主意还没打定。
在桂县班子成员中,年近五旬的张北方已连任两届,算是资格最老的“县太爷”
了。
张副书记祖籍山东。父亲张高成解放战争时期随二野一路南下,来到桂县。时
任某部排长的张高成,因工作需要,留了下来。先是土改工作队队长,然后是某局
副局长、局长,最后在县委组织部部长任上离休。
据说,张高成在山东老家参军前,已经结了婚,并生有一子。做了官,开阔了
眼界,老家那粗手大脚的黄脸婆,便有些看不上眼了。于是,便和年轻漂亮的女秘
书黏在了一起。家里的老婆呢,搞了个协议离婚。美其名曰:离婚不离家。经济上
不时地接济资助。甚至回家看大儿子时,也照例在一个被窝里捂上几天。这种现象,
在当时一些南下干部中,比较有普遍性。组织上呢,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
为了使这些干部安心工作,还出面做其前妻的安抚工作,可谓关怀备至。
张北方就是父亲张高成和女秘书的爱情结晶。撇开前妻生的儿子,排行老大。
张高成为了稀释对前妻的愧疚和对家乡的怀念,将大儿子取名“北方”,二儿
子取名“南方”。老家的大儿子本已上学,有了学名,张高成愣让前妻将原来的名
儿改了,取名“思黔”,也就是让其思念远在贵州的父亲。
凭借父辈的福荫和自身的拼搏,张北方从办事员干起,一直干到县委分管干部
权倾一方的副书记。桂县所属乡镇、县直各部、委、办、局的领导干部,起码有一
半是经张北方的手提拔起来的。
江水呢,当然也不例外。他今天能坐在乡长这把交椅上,也是仰仗张副书记的
福荫。
江水认真地总结这些年谋官的经验,说白了,也就一个字:送。所谓不跑不送,
降级使用;只跑不送,原地不动;又跑又送,提拔重用。不过,这送字里头,也很
有学问。送什么?什么时候送?在什么地方送?多送?少送?怎样送?都很有讲究。
火候把握得不好,要么前功尽弃,要么事与愿违,适得其反。最终劳民伤财,一事
无成。譬如眼下张副书记丧父,就是一个送的绝好时机。可送多少,怎么送,却让
江水举棋不定。试想,张副书记身居要职,炙手可热,逮着机会拍马溜须的,肯定
不会少。如果一般地送个两三百元,泡泡都不会起一个。那么,要想留下深刻印象,
显然就只有多送。但多又多到什么程度?五百、八百,还是两千、三千?
江水思量着,来到红旗路储蓄所的柜员机前,终于打定了主意。
他根据屏幕上的提示,轻车熟路地进行操作,在取款金额的后面,首先摁了
“2 ”,然后又一口气摁下三个“0 ”,不一会儿,二十张嘎嘣响的“老人头”,
唰唰唰地欢蹦着,从出币口跳了出来。
取出第一笔现款后,稍作停顿,江水又如法炮制地提取二千元。然后揣着四十
张“老人头”,转身走出了柜员机房。可刚走了没几步,他又站住,思忖开了。他
想,自己兜里的银子虽不算少,几乎等于两个月的工资,可这四千元的砝码,压在
张副书记的这架天平上,分量似乎还是轻了些。常言说,舍不得孩子打不了狼。在
这种节骨眼上,只有重拳出击,才有胜算的可能。于是,他咬咬牙,又摸出兜里的
“金穗卡”,踅转身打开柜员机房的门,再次从柜员机里取出二千元。
前后三次,江水一共提取六千元现款。
六六大顺,如意吉祥。江水心里禁不住喜滋滋的。
走在县城宽敞笔直的花溪大道上,江水从兜里掏出预先准备好的,印有坪地乡
人民政府字样的信封,把一沓簇新的百元大钞装进去,用透明胶布封上口,掏出钢
笔,在信封的正面,龙飞凤舞地写上“江水”两个字,然后揣进裤兜里,踌躇满志
地向张北方父亲的灵堂走去。
张高成的灵堂设在桃园小区。原因是张副书记的弟弟张南方住在这里,给人的
印象是丧事由张南方主办,张北方不过是敲敲边鼓而已。但明眼人都知道,前来捧
场的人,大多数都是冲着张北方来的。
灵堂布置得很是气派考究。
灵堂内,哀乐阵阵,气氛肃穆。张高成漆黑油亮的灵柩,停放在灵堂中央。一
伙道士先生围坐在灵堂旁边的一张方桌旁边,一边敲锣打鼓,一边有板有眼地唱着
经书。
灵堂外,灯火辉煌,热闹非常。
两拨从乡下请来的唢呐匠,喝足了老酒,鼓起圆圆的腮帮子,可着劲儿对着吹
奏。一边吹的是《社会主义好》,一边吹的是《北京有个金太阳》。虽然有点儿跑
调,听起来倒蛮像那么回事。
五颜六色的花圈,从灵堂里摆将出来,密密匝匝地堆满了通道两侧,使原本就
不宽敞的通道越发拥挤。鞭炮爆炸后残留的红黄相间的纸屑,厚厚地铺了一地。灵
堂旁边临时搭起的帐篷里,一桌桌麻将大战兴味正酣,哗啦啦的和牌声,此起彼伏,
不绝于耳。
张北方副书记腰间拴着一根草绳,头上包着一条白色的孝帕,微笑着与前来吊
唁的人握手寒喧。矜持沉稳的脸庞上,并无悲戚之色,仿佛正在办公室里接待来访
者。
张副书记看到江水,向前迈了一小步,说,小江来了?江水一脸悲痛地迎上前
去,紧紧地握着张副书记的手,说,张书记,节哀!节哀!
谢谢!张副书记说。
表示了必要的礼仪,江水来到灵堂里,站在灵柩前,面对张高成老人的遗像,
深深地作了三个揖,磕了三个头。
江水爬起身来,刚巧与张副书记的目光撞在一起,他发现,张副书记的眼里,
倏然闪过一丝笑意。
江水找了个空地儿,坐了下来,思谋着怎样把“密电码”送出去。
按桂县时下的规矩,但凡红白喜事,都会设一个收礼的台子,由两个内己的人
主持,一个记账,一个收款。事情完毕,钱账相符,再交给办事的人家。
江水环顾四周,没有发现收礼的台子。相反,在通道的墙壁上,贴着一张白纸
书写的告示,上书两行隶体大字:感谢吊唁,恕不收礼。落款:哀家。
江水看在眼里,不免暗暗叫苦。时下廉政风紧,前不久县纪委刚刚下发了关于
严禁婚丧嫁娶大操大办的通知,张副书记身为县里的政要,自然要洁身自好,做出
表率的。看来,身上的“密电码”,是交不出去了。
江水闷着头坐了一会儿,发现前来吊唁的人,隔三岔五地,总往张副书记弟弟
的屋里钻。倏然间,他恍然大悟。原来,那屋子里别有洞天。这当领导的,水平就
是不一般。
不过,细细一想,江水觉得没必要凑这份热闹。一来自己出手过重,倘登记在
册,难免扎眼;再则为了给张副书记留下深刻印象,最好是短兵相接,不见鬼子不
挂弦。
这时,张副书记接待了一伙客人后,迈步向二楼屋里走去。江水急忙站起身来,
尾随而行,在楼道里追上了张副书记。
张书记!江水从兜里摸出大信封,一把塞进张副书记的西装衣兜里,一脸真诚
地说,伯父仙逝,略表心意。
不行不行!张副书记当然明白是怎么回事,连声说,来看看就行了,不要这样,
小江!
表表心意,表表心意。江水一边按住张副书记佯装摸包的手,一边实心实意地
说,张书记,您老要不给面子,就见外了。
这,这个……张副书记嗫嚅着,一副颇为难的样子。
这时,楼下传来隐隐的脚步声,有人上楼来了。
就这样吧,张书记。江水一听,急切地说,我就不进屋了。
那好!张副书记显然也听到了楼下的脚步声,接茬说,小江,你在外面坐坐,
我们在屋里商量点事儿。
江水下得楼来,回到原先的座位上,不禁长长地透了一口气,一颗高高悬着的
心,这才放了下来。
完成任务后,江水一身轻松地和大伙一起守灵,与王胖几个哥们儿搓麻将。凌
晨两点了,这才回家。
那天晚上,平素神经衰弱的江水,睡得格外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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