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并村工作告一段落后,坪地乡的村委换届开始运作。
坪地乡原有二十一个行政村。并村后,共有九个村。基本上是原有的两个村,
合并成一个村。这有点像两户互不相干的人家,贫富不均,各打各的小九九。如今
陡然凑在一个锅里掏勺子,各自都不大适应,都需要有一个磨合的过程。
于是,这段时间,乡长江水简直成了救护队队长,带着一伙乡干部,穿梭于各
村之间灭火,协调处理诸如财务收支,土地、山林权属、资产评估等方面的问题和
纠纷,甚至平息了两场一触即发的械斗。
这天晚上,江水洗漱完毕,正要上床睡觉,门外传来“笃笃笃”的敲门声。
谁?江水问。
是我,江乡!门外的声音怯怯的,水淹塘村的肖保国。
好!你等等。江水走过去,打开了门。
江乡,肖保国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塑料袋,走进屋里,随手放在江水的床边,
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打扰了!
没事,江水说,肖主任从村里来?
不得,肖保国说,我下午就来了的,一直在街上瞎逛,就等江乡你回来呢。
对不起,江水心里倏忽一热,说,我下村去了。
江水给肖保国倒了杯水,两人竟一时无话。
肖保国是原水淹塘村村委主任。为人实在,工作踏实。这些年,在村委主任的
位子上,倒也为村民干了些事情。这次并村,水淹塘村的建制撤销,与原桃溪村合
并成新桃溪村。水淹塘是个小村,仅有三百多户人家。桃溪村呢,多达六百来户,
几乎是水淹塘的一倍。两村一合并,村干部的位子减少了一半,竞争的人却增加了
两倍,不少人都盯着村主任的位子。原水淹塘村人户少,选票自然也就少。肖保国
呢,在桃溪村原本就没什么影响。如此一来,尽管原桃溪村主任告老退位,他能不
能当选,却是个未知数。于是便走江水的门子,希望能增加保险系数,继续稳在村
主任的宝座上。
江水自然明白肖保国的来意。但肖保国不开口,也就端着,不吭声。
江乡,沉默有顷,肖保国还是先开了口。这次村委换届,望你多多帮忙哩!
能帮的,我会尽量帮。江水说,不过,那天传达文件你也听到了。这次换届,
与往届有所不同。按照县里的精神,坚持平等、公开、公正的原则,由村民一人一
票直接提名确定村委班子候选人。同时,也可以实行“海选”。就是说,连候选人
都不用提出来,村民直接投票选举,这比前一种选法,更加民主。当然,难度也更
大。根据乡选委会的安排,桃溪村是“海选”村。因此,在这个问题上,乡里恐怕
只能因势利导,关键还在于你在村里的基础如何。
关键也就是这个问题。肖保国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抬起手背,擦了擦
嘴,说,江乡,这些年,我的工作如何,你是最了解的。如果是原来的水淹塘村,
不说十拿九稳,起码也有八成把握。可现在合并到桃溪村,我们人少势弱,票肯定
不会太多。前几天,我听人讲,桃溪村的杨大林出路费,把在广东等地打工的村民
都请了回来,参加投票选举,准备竞争村委主任。
杨大林?江水问,你说的是那个村卫生员?
就是他。肖保国一脸愤慨,听说这阵子没日没夜地串联呢。
肖主任,捕风捉影的事不要乱讲。江水正色说,在外打工的人回来参加选举,
投自己神圣的一票,这说明群众的民主意识增强了嘛。
是的,是的。肖保国一听江水话不对味,连忙点头附和。总而言之,希望江乡
多多关照,说千道万,民主也要集中嘛。谁当谁不当,到头来还不是乡党委政府一
句话?
江水没接茬。
肖保国临出门,向江水挤了挤眼睛,指着床头边的黑塑料袋说,江乡,来得有
点急,没什么可带的。眼看就是中秋节了,带了几斤家里的板栗,给弟妹和小侄儿
尝尝鲜。
江水听说袋里装的是板栗,也不推辞,随口说,那就谢了。
不用谢!不用谢!肖保国一边说,一边向门口走去。
肖保国走后,江水脱掉衣服,上床睡觉。蓦地,他觉得肖保国的眼神有点儿蹊
跷。这人过去也常来,送些嫩包谷、青辣椒、新花生什么的,甚至还送过票子,当
然数量都不多,三两百不等。送时鲜农产品,随便往地上一扔了事,并不刻意强调
的。莫非这塑料袋里还有名堂?
江水一骨碌翻身下床,打开塑料袋,伸手一摸,在板栗底下摸到一个红包。凭
手感,他断定里面装的是钞票。随手摸出来,一把撕开,拿到桌子上的台灯下一数,
不多不少,刚好三十张“老人头”。
江水不禁一阵感慨。
在现行的官系列中,除了村民组长,村主任应该是最小的官了。可就是这么个
没有级别没有品位的官儿,也有人势在必得。譬如这肖保国,为了稳住这个官位,
出手竟如此大方。如此说来,这官场上,恐怕是难找一块圣洁的地方了。究其原因,
当然是利益使然。前些年,村干部报酬偏低,每月仅十元补助,村干部没人乐意当。
有的地方甚至搞转转会,轮流坐庄。于是,一段顺口溜不胫而走:一天三角三,脚
杆都跑弯;遇到乡干部,倒贴二文参。
如今,时过境迁,村干部的报酬逐年提高。支书、主任每月补助一百五十元。
除此而外,村里的护林、管电、管水之类的营生,也是村干部们霸着干。可谓近水
楼台先得月。杂七杂八的补助累积下来,每月不下四五百元。比起那些面朝黄土背
朝天,一锄一薅地在土里刨食的村民来,可谓天壤之别。而且,县领导已在有关会
议上透风,并村后,县财政对各乡镇村、组干部的补贴和办公经费,仍按原补助金
额执行,专款专用。也就是说,村官的数量减少了,但报酬反倒比以前多了。过去
是十个村组干部分一个蛋糕,现在依然是那个蛋糕,能分的人却少了一半,分到的
蛋糕自然也就多了。至于迎来送往,吃白饭喝白酒抽白烟之类的便宜,又另当别论。
除了经济利益的驱使,更重要的是政治上的荣耀。一个数百户、几千人的村子,
高高在上,吆五喝六,通行无阻,要多惬意,有多惬意,要多风光,有多风光,让
人眼馋,让人羡慕。于是呢,有人为这顶小小的乌纱帽漏夜赶科场,也就不奇怪了。
也许,这正是官场的魅力所在。
不过,官场自有官场的游戏规则,那就是古人说的,得人钱财,替人消灾。你
既然收了人家的银子,就得尽力为别人办事,力争办得圆满,不能打马虎眼。你尽
了力,即使事情办不成,人家也能体谅。否则,日子长了,于心不安,也难免翻船。
这些年,江水就是按这个原则行事的,效果不错。闲暇时光,他常常研究一些反腐
倡廉的典型案例,发现不少落马的贪官,都有一个共同点:拿钱不办事。吃黑心钱。
惹恼了当事人,人家一举报,顺藤摸瓜,于是便栽了下来。
既然肖保国出手不凡,志在必得,也就只好鼎力相助了。
江水沉思良久,这才理清了思绪。蓦地,竟觉得手里攥着的钞票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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