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十二岁那年元旦大清早,我亲眼目睹我爸在石库门天井里,如狼似虎地用一道
粗麻绳紧紧捆绑着我那二十二岁的姐姐,我姐杀猪般地吼叫并没起到多大的作用。
我爸把我姐往肩上一扛,走出石库门天井,朝他停在门口上下班开的警用三轮摩托
车车兜里一扔,我爸朝摩托车上一坐,一踩油门,摩托车穿过大街小巷,狂奔在通
往远郊的市精神病防治所。当时我吓得目瞪口呆。我拉着我妈的手说:妈,我要姐,
爸爸不能这样对待我姐,不能啊。我妈没作声,紧紧抓住我的小手,除了泪水直流,
只是傻傻地看着。
如果说我姐这年龄是花骨朵儿一样显得有些矫情的话,那么说她青春靓丽,妩
媚动人那是肯定的。我姐在学校、里弄、单位里的外号就是“一枝花”。就算进了
精神病院,她的“一枝花”的外号还是雷打不动。
我爸杀气腾腾地把我姐送进精神病院,让我不解的是为何我爸每月还要带着我
和我妈一起去看我姐呢?更让我狐疑的是我姐刚被关进精神病院的头几年,我们每
次探望时,我姐看到我和我妈没啥,而一见到我爸(哪怕吃了药,打了针),她总
会二话不说,拿起东西劈头盖脸朝我爸砸去。若是手边没东西可砸,她就会扑上去
噬咬我爸,简直像头发怒的母狮扑向一头老山羊。
我姐吞噬我爸时,通常身边站着两个膀粗腰圆的大汉。开始他们不敢对我姐动
粗,只是恭敬地看着我爸说:王队长,你看……我爸总是大手一挥,大暴粗口:我
操,再凶残的罪犯我都见过,我还怕她?我爸真的不怕我姐。我姐总是疯狂地想把
我爸那张老脸撕得鲜血淋漓,不过我爸长年累月在外办案,那张老脸又黑又粗,像
张砂皮,根本不怕我姐撕他,且还一副任凭风浪吹,稳坐钓鱼台。后来情形发生了
变化。那次我爸办完案件心血来潮,又带着我与我妈去了医院。我爸当时想,我姐
除了会抓会捶会踢这些老花头外,是翻不出其他花样经的,像往常一样,他根本不
当回事,不过这次没料到,我姐会对准他的下身狠狠踢了一脚,我爸熬不住了,当
即疼得蹲在地上。我爸稳坐钓鱼台的样子倏地不见了。我爸大怒,忍着疼痛站了起
来,一把抓起我姐头发,就像抓起一条大鱼,往地上摔去般地把我姐活生生地摔在
水门汀上。我姐当即昏了过去。当时我与我妈就在一边,我妈吓得转身就逃,我吓
得哇哇大哭。而我爸呢,恨恨地骂了一句,你个不要脸的婊子,没杀你算是便宜你
了,然后一把攥住我的小手就走。
我妈在我姐关进精神病防治所的第三年害病了。她不能看我姐了,我便由我爸
开着三轮警用摩托车去看我姐。不过自从我姐一脚踢伤我爸下身后,我爸这样一个
海城市大名鼎鼎的刑警队队长也开始发憷,每次看我姐时只能躲得远远地抽烟。即
使如此,只要我姐看到我爸,依然不要命地总想冲过去。我姐无法冲过去了,那两
个看着我姐的彪形大汉,死死按住我姐,且对我小声说:你姐这头母狮幸亏没枪,
否则你爸一定死在她的枪口之下。他们说得对,你看我姐,就像被关在笼子里发怒
的母狮,不停地冲着我爸挣扎着,咆哮着,我爸呢,站得远远的,那双眼睛死死地
看着我姐。有一次,我见我爸转过身子,像是暗里抹泪。我说:爸你怎么哭啦?我
爸对准我头顶就是一个毛栗子,冲我怒吼一句:老子会哭?你才会哭呢?老子是眼
里进了沙子。
奇异的是这头时常见了我爸咆哮的母狮,见到我时,却温柔的像只小绵羊。她
会轻轻地向我招手,让我走近她的身旁,总会抚摸着我的小脸说:小禾,你来看姐
姐啦,快快,姐姐给你喂大白兔奶糖吃。十二岁时,我姐这样;二十二岁、三十二
岁,如今我都四十二岁了,我姐还是这样。在她心目中,我一直定格在十二岁。
记得我姐每次喂我吃糖时,只要看到长得高大英俊的男子从我们身边走过,她
的身体就会颤栗,发疯般地把头埋进我的胸脯,摇着我的身体歇斯底里大叫:小禾
快跑,小禾快跑,他们在跟踪我,快,我来掩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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