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个男孩子,是怎样变成了一个男人,又是何时变成为一个男人?从古至今有
许许多多答案,但在我,这不是一个语言能够表述的答案,而是一段体验,一段刻
骨铭心的体验。
大约是一九六九年初春吧,其实时间并不要紧,说它是公元前六十九年又何妨
呢,因为山上无非是那些树,树下无非是那些陈年的落叶。当时代的印记一旦隐退,
人与大自然赤裸裸地交融之时,年代已无意义。此时只有生命,周而复始并无记数
的生命,才是唯一的真实。我记得那时的一切,可这“一切”并不完整,它只是经
过岁月筛选并且发酵的断片。
那时我下乡插队到松花江畔、小兴安岭余脉山脚下一个小山村。第二年春天,
生产队(那时人人叫惯的称呼,今天已成为绕耳余音),为了赚些钱养活几百口人,
向林场包了一件活儿——到冬天采伐的深山老林之中踩点盖工棚。生产队赵队长带
队,选了十二个人,包括我。人虽少,可木匠、石匠、泥水匠、伙头军样样俱全,
我身无长技,体质又弱,为什么挑中我,至今无法猜详。当然,清一色是男人。干
活的地点,离开山村百里有余,开头生产队派马车送我们,可到后来山中无路,车
马难行,我们只好扛着行李、帐篷布、背着米袋、盐兜、酱缸,爬山穿林而行了。
那是五月初,山未复苏,草未变绿,但天却湿腻腻飘起细雨来。我们好不容易
翻过十几道险峻的山岭,来到一个稍为宽阔的河谷。这河谷四面是山,中间有一条
河,河面看去不宽,其实里面很宽很深,只是叫厚厚的浮萍野草封住了岸边的河面。
帐篷就搭在河岸边。一连几天,全是雨,时大时小、时而朦胧、时而透明的雨,人
们只好躲在帐篷里。抽烟、喝酒、谈谈女人、磨磨斧刃、锉锉锯齿,时而也叫我讲
讲城里的事。我觉得人们拿我当孩子,最多不过是个大男孩儿。其实,我自己也一
贯把自己当孩子,我胆小,怕羞,过于敏感,因为身体瘦弱,在同龄的男孩子中显
得很稚嫩、弱小。有的时候,我很想一下子长高变壮,一下子变成个顶天立地的大
男人,可不知为什么,这种想头似乎是一个梦,总是遥遥无期。我记得,从前在外
国小说中读到过,有一些地方或部落,男孩子长到十八岁,要到野外密林中独自生
活,直至打到猎物,建造了棚屋,大家才会欢迎他作为一个男人回归。这就是“成
人礼”。我今年恰好十八岁,可我的成人礼在哪里呢?我环顾四周,阴暗的帐篷里,
十多个人懒懒散散歪在地火龙四周,根本没谁特别注意我。
第四天,天晴了,完全没有任何预兆,就像变魔术一样,高山揭去了一直蒙在
上面的雨幕,树木一下子由灰暗枯黄变成了葱翠碧绿,春天就这么突然到了。与此
同时,土道翻浆,绿叶封山,我们所在的这个无名河谷完全与外面隔绝了。仅有的
十二个人,仅有的四面青山,仅有的一条日夜哗哗作响的河,世界就是这么大了。
没有什么人吩咐,也没有什么人监视,十二个人立即开始了活计。山谷里可以
说是一无所有,也可以说是应有尽有。泥土从脚下挖,房草从河滩打,木头从山上
伐,人们仿佛沉醉在山谷的薰风里了,只是拼命地干活,干活。
在这小小的与世隔绝的河谷里,只有十二个人,没有一点点逃避的余地,没有
一点点推却的理由,缺一个,就少十二分之一。我咬着牙,干活,别人挖沟我挖沟,
别人割草我割草,别人扛木头我扛木头。手指磨破了,肩膀压肿了,脚上打泡了,
我默默忍受不吭一声。我奇怪,明明我的身体不行,可没一个人关照我少干一点,
也没一个人问我究竟行不行,仿佛自打开天辟地,我就是他们中的一个,他们能干
的,我自然能干。
那些日子,我每天疲惫得如同傻子一般,但心底里却渐渐滋长了一种带着苦涩
的甜味,我常问自己,也许我能挺过来?其实,能挺不能挺,也得挺,因为绿叶一
封山,我只能待在这山谷中,一个人是无法穿过这迷宫般的重重大山,返回山村的。
不管怎样,他们是把我当作十二个人中的一个了。我呢?心里清楚地知道,我和他
们还有相当遥远的距离,只不过大家都当做没看见罢了。城里来的孩子,干活虽然
不行,自尊心总是有一点,他们是不愿捅破这层窗户纸。我知道,这是一番好意,
所以每当收工回到帐篷,吃完饭后,我虽不跟他们一块儿抽烟喝酒,不和他们一块
儿谈女人,但也向他们学着削个锄杠、凿个洗衣板之类东西解闷儿了。
松花江中游的五月,刚是初春,山背阴处,半尺厚的冰层尚未融化。开始几天,
我们伐木、打草、挖土,拼命地忙。带来的一点油、盐、菜很快就吃光了。于是每
顿只有高梁米饭,和进山时路上买的那一缸豆腐乳。为此,负责大家饭食的老伙头
愁得唉声叹气,每到大家吃饭时,他总蹲在帐篷门口抽旱烟,一声不吭。
高粱米饭拌红腐乳,味道很怪,又尖利又粗放,初吃时还觉新鲜,可几天下来,
实在叫人受不了。每次吃饭,盛了高梁米饭,夹了豆腐乳,可迟迟不愿张口,没有
米,没有盐,不吃干活没力气,只好忍着呃逆下咽。我觉得那些时日里,自己仿佛
变做了一头野兽,总是以饥饿而又贪馋的目光注视着四周的山野,盼望山上长出一
些东西,一些可以食用的东西。可惜,山上的初春,是先长树叶,地下的野草要很
久才会长出来,所以很长时间几乎一点儿可吃的东西也找不到。多年以后,环境换
了又换,可是我对高粱米饭和豆腐乳的感觉却一直无法改变,不论何时一吃高梁米
饭,一嗅豆腐乳,胃里立刻翻江倒海,痛个没完。其实,我也明白,这关高梁米什
么事,又关豆腐乳什么事呢?只是一种深刻入骨的记忆,即或理智上消除了,潜意
识中也无法消除罢了。人的记忆,头脑尚在其次,肉体却在首位。入肉入骨的记忆
实在比所谓人心入脑的记忆顽强而又深刻得多。
大约过了十来天吧,山谷里的太阳光变得暖洋洋了。
为了和泥,赵队长让我去把山谷里去年割下的羊草垛打开,拿几捆草去扔在泥
池里。不料,我把二齿钩搭在草垛尖顶上,刚刚一使劲拽掉几捆草,却见下面羊草
上,一盘绿绿黄黄的东西蠢蠢欲动,仔细看去,竟是一盘拳头般粗细的大花蛇。也
许冬眠刚醒,活动尚显迟滞。
我本来就胆小,再加从未见过这么大的活蛇,不觉惊叫起来。
旁边那位宿老爹闻声赶过来,一见此情竟乐得笑逐颜开,三两步奔过去,捋起
袖管,一把手攥住蛇颈,使劲一抡一抖,丈把长十几斤重的大花蛇就乖乖成了他掌
中物。
我怯生生地问:“这是什么蛇?有没有毒。”
他笑呵呵地说:“没毒,这是有名的‘大松花’啊。”
我不免有点觉得可笑,北方的“松花”真多,松花江、松花湖,这如今又有了
什么“松花蛇”。
“小伙子,你这回可给大伙添福喽。”
“什么?添什么福?”我不解地问。
“……”宿老爹两手攥着蛇,愉快地朝我眨眨眼,“你就等着瞧吧。”
这位老爹虽然六十多岁了,但生性活泼,爱说爱笑,尤其说起沾荤带彩的笑话,
更是拿手。我怕他几句话下来,捎上我,也就不敢再问了。
事情过去,我只顾干活,也就忘掉了。傍晚回到帐篷,发觉灶上有点不对劲儿,
平时只有一只饭锅,现在又多了一只大水桶,而且满帐篷是一股异香,又冷又艳又
特又鲜,说不出的味道。
洗罢脸,宿老爹宣布开饭,像变戏法一样,拿出一瓶老白干酒,接着把那水桶
拎到地中央,说:“吃吧,干炖松花肉,咱知识小伙撞的彩,山神爷打的赏。”
十条汉子一下子把目光全集中到我身上,好像刚刚才认识我一样。
“瞅啥?看人家小伙白净,想给吃了咋的?赶快下地吃松花子肉吧!”
这一下十条汉子才连笑带叫,挤在了桶边,你一块蛇肉,他一口烧酒,真像是
无所顾忌的神仙。
我呢,一则见过那花蛇活着的模样,有点后怕;二则,小时候听老人讲过一个
故事,说有个老乡把一条小花蛇煮了吃,当天晚上竟有成千上万条蛇爬到他家屋里,
要找那人报仇,因此很怕吃了蛇肉会遭报复。于是,迟迟不敢伸筷。
一向待人宽厚的老伙头大概是猜透了我的心思,说:“孩子,你要不想吃没关
系,锅里的饭是干净的,缸里有豆腐乳,去夹吧。”
一听豆腐乳,我的胃立刻缩紧了,心中的惧怕也无形中消散了许多,便凑到铁
桶前,夹起一块白生生、嫩花花的蛇肉,吃了起来。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吃蛇肉,滋
味不知道,只觉得和鱼差不多。再加上几口呛人的白干,什么味道更说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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