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当晚,别人都入睡了,我却睡不着,闭上眼睛,竖起耳朵,听着帐篷外的山风。
山谷里的夜风是很奇特的,上半夜由南而北,是暖风;下半夜由北而南,是冷
风。暖风吹时,树林里一片和柔而迷人的声音,树枝的摇曳,枯草的磨擦,都有节
奏而富于音律的美;冷风吹时,树林就像突然沉溺于冰海之中,一切生命之音都停
止了,只有恐怖、严酷。到了半夜,冷风起了,我觉得帆布帐篷外,窸窸窣窣响个
不停,后来连帐篷顶上也有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我不敢睁开眼睛,怕一睁开
眼睛,就看见千万条绿绿黄黄的大松花蛇围在身边,个个张着大口、瞪着红眼睛,
要找我报仇。因为大花蛇是我发现的,我是它葬身人腹的造衅开端者。此时,唯一
使我略觉安慰的,是身边宿老爹,还有那十条汉子,粗粗重重、连续不断的鼾声。
我觉得,这些鼾声竟成了幽静山谷里最有魔力的声响,使帐篷外那千万条蛇不敢近
前。说实在的,我虽睡不安寝,倒并没后悔自己吃了蛇肉,因为,十几天来,我的
胃是第一次安安稳稳,不再痛楚了。
但是,过了半夜,我觉得下腹发胀,很想撒尿。我翻了几个身,强忍着。要是
前几天,我早一骨碌爬起身,跑到帐篷外随意尿了,可今夜,实在不敢,我怕一脚
踏出帐篷外,真会被那些大花蛇缠住,再也脱不了身。我这时是多么盼望帐篷里有
人醒来,出去小解,那我就得救了。可是,再难忍,我也不好意思去叫醒别人。
久久憋尿的感觉,犹如酷刑,到后来,我竟不知不觉呻吟起来。
旁边的宿老爹翻了个身。我心中一喜,刚想出声喊他,可他干咳两声,又鼾声
大作起来。我浑身僵硬,差点就憋不住了。这时,睡在对面铺上的赵队长不声不响
爬起来,光着脊梁往帐篷外走去,我不敢放过这个机会,忙下床跟了出去。
撒完尿,浑身竟是一种难言的轻松,仿佛原本锁在腰间胯下的重重铁链钢箍
“哗啦啦”都卸掉了。我这才往四周望了望,帐篷外,山谷中,清清朗朗,哪有什
么蛇。只是山风飒飒,冷得透骨,我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夜里风凉,你热身子别着凉,咱们快回去吧。”赵队长根本没撒尿,也没解
释为什么突然出来,只是摆摆手,让我先进了帐篷。
不知何时,也不知何故,我睡着了,梦中一无所有,直到天明。
第二天中午,我随着下工的人群离开场房,沿着一条我们踩踏出来的林间小路
向河边走去,准备洗洗身子,回帐篷吃饭。
此时,树林已是枝繁叶茂,山梨、山桃、山里红都开着花,在太阳光照耀下,
粉红、雪白的花累垂雍容,散发着醉人的芳香。长久住在城里的人,很少闻到这种
香气,我不禁深深吸了口气。
宿老爹走在我身边,忽然问我,“这春天,身子感觉是不是不一样啊?”
我一怔,没明白他说什么。
宿老爹狡黠地呵呵一笑,“春天嘛,连这林子里野兽的叫声都变了,年轻人还
能没感觉?”
我还是没听懂。
“那你昨儿半夜,哼哼什么?”
我半明白半糊涂,脸却腾地飞红起来。
“老花头,你老不正经,别拿人家孩子当垫背。”赵队长吆喝着宿老爹。
“孩子?都十八啦,说说笑笑,怕个啥。我十八那年,冬天上山倒套子,春天
下山逛窑子,活也干了,福也享了,哈哈哈……”
“可惜了,你那福享得不长远,到头来一直打光棍。”走在最后的小木匠插了
句话。
“看我捶扁了你!”宿老爹嘴里说着,脚下却照旧往前走着。
我跟着大伙嬉笑了起来,刚才的羞赧不知不觉消散了,但对宿老爹当众拿男人
的事儿开我的玩笑,心中还是不大得劲儿。
经过十来天的备料和木匠活儿,这天上午开始竖房架子了。按合同,要盖两栋
十间大工棚,今冬要住二百伐木工和倒套子的民工。木料都已装配好,底下的柱脚、
横杠都好说,唯独上梁和房脊不好竖。上梁和房脊是连在一起的,大梁两丈二,是
刚从山上伐下来的水曲柳,径口一尺五,上下一般粗,顶上成三角形起脊,用的是
长一丈五的桦木杆两根,左右分开,固定在大梁上,径口也在半尺多。此外,梁脊
之间,还有三根立柱、斜柱支撑。这些湿木头根根沉重似铁,加在一起,每个大三
角架,都在二三千斤上下。那时农民包工,除了木匠的锛凿斧锯,再没任何工具了,
更别说起重机械了。望着这三角形的庞然大物,我茫然了,不知怎样才能把它弄到
丈把高的柱脚上,再竖到空中。
赵队长好像胸有成竹,不慌不忙地指挥人们搭脚手架,又用两根长长的木杆拴
在三角架顶端,然后说:“好啦,这回就看咱爷们的腰杆子够不够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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