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很快,架式摆好了,大小木匠掌木杆定位置,底下每棵承重柱脚用两人扶正,
免得上梁后发生偏塌。这样就剩下六个人,负责往上抬三角架。三人一头,我、宿
老爹、赵队长在一头。比起来,我和宿老爹个头差不多,赵队长比我们矮半头,于
是,宿老爹抬杠头,我二杠,赵队长在我身后。
第一节起梁很顺利,第二节虽吃力些,也把三角梁抬到一人来高的脚手架上了。
到了最关键也最困难的顶梁上柱这一关了。
“哈腰,起——”大木匠的号子响震山谷。
我跟着大伙的节奏,憋足劲儿,往上挺腰,三角大梁缓缓升起。
正当两头六个人都挺直腰,想再一叫劲,把梁顶到柱脚头上时,忽听前面的宿
老爹瓮声瓮气地叫了一句,“后边儿,扛稳,我换换肩。”说着,只见他一弯腰,
头在大梁底下划了过去。
就在这一瞬间,我觉得,有千斤重量实称称地全压在我的肩膀上,顿时双腿颤
抖,腰间“咯咯”作响,但我知道,此时我要是一动摇,大梁突然失去支撑,往下
一砸,那股力量,任什么也没法挽回,说不定会砸伤几个人哪。我咬紧牙关,任凭
腿抖腰响,拼命顶着。就那么几秒钟,一团热滚滚的东西,从我的小腹升上来,升
到心口,又升到咽喉,我突然意识到,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压得要吐血的感觉吧。
“二杠,煞腰,别硬顶,有我……”
身后的赵队长恰在这时发话了。
我一弯腰,觉得千斤重量忽然从我身上全然卸下,被虽低一点儿但非常稳定的
支柱顶住了。我知道那是赵队长的肩膀。我的心还在“突突”狂跳不止,但吐了口
气马上用肩贴紧了杠位。这时宿老爹也用左肩抵住了大梁。
终于,一间房的两个三角梁都抬了上去,两个木匠马上爬到三角架顶端,用横
檩把它们固定住,最紧张的时刻过去了。
赵队长这时才走到宿老爹跟前,厉声叱骂道,“你呀,白活六十多岁!人家孩
子,骨头芽子没长成,这要压吐了血,一辈的事儿!有心没有?”
宿老爹平日的嬉皮涎脸也不见了,挺认真地说,“我这右肩受过伤,我怕最后
一顶,撑不住,坏了事。”
我没说什么,只是用怨怼的目光瞟了宿老爹一眼。
也许真的是扛房梁挨重压受了内伤,也许是多日来劳累艰苦攒了堆,也许是山
谷日夜早晚温差大受了风寒,也许是长期吃不到蔬菜伤了元气,不知到底为哪桩,
反正,回到帐篷,我就觉得胃胀恶心,浑身难受,晌午饭没吃几口就撂下了。
“吃得太少,下晌会饿的。”老伙头好心劝我。
“不想吃,我躺会儿。”
到了下午上工时间,我想爬起来,可胳膊腿不听使唤,努了好几回力,怎么也
没爬起来。
赵队长好像发现我有些不对劲儿,走到我头顶上,说:“咋啦,不得劲儿?”
“嗯,难受。”
赵队长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有点发烧,下晌别去了,歇歇会好的。”
“开水在铁壶里,我给你放在地火龙上温着,要喝,自己倒,啊。”老伙头叮
嘱着,也和人们一块走了。这些天,饭没啥可做,房场缺人,老伙头一直顶把手。
人们全走了,帐篷内外只剩下我一个人。帐篷的布帘门高卷着,从我躺着的床
铺外沿,一歪头,可以望得见帐外,远处的青山,时隐时现的小河,以及离河不远
的房场。进山以来,二十多天了,这会儿,是我离开那十一个人,自己一个人单独
待在一边的唯一时刻。我从小就孤僻,不大合群,可现在一下离开大伙,竞觉得空
落落的。这大概与我没吃午饭也有点关系吧。不久,我迷迷糊糊睡着了,梦中又翻
山,又过河,一会儿热,一会儿冷,最后,竟掉进满山大火中。我奋力挣扎,想跳
出烈火,可手脚一动不动,烈火烧遍全身,烧进我的胸中,我觉得自己要爆炸了…
…
好不容易从噩梦中醒来,我觉得火仍在我胸口烧着,嗓子干渴得难忍。想起老
伙头的话,我挣扎着想下地倒口水喝。可是,不管我用多大的力,身子竟然纹丝不
动。我双眼望着仅有数尺之隔的铁水壶,忍着咽喉肺里火烧刺痛,心中一阵阵酸楚,
难道我一个十八岁的大男子,就连一口水都不能自己喝到嘴吗?
不!不!我一定要自己去喝到水!
我迷蒙中缩紧全身,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从床铺上支起身,向前挪动,但努力
失败了,我一头扎下床铺,摔在地下。就在失去知觉的瞬间,恍惚中,我好像看见,
床铺底下,在从帐篷门斜射进来的阳光照耀下,有大片大片诱人的、水灵灵的新绿
……
待我醒来,发现人们正七手八脚连拉带抬地把我从地上往床铺上弄。我挣扎了
一下,想自己爬上去,但仍然力不从心。
“别动,这就好。”这是赵队长的声音。
这声音使我感到一种安全,我又陷入迷迷糊糊中。但我知道人们围在我身边,
听得到他们的话声。
“小木匠,去砍几根柞木杆,用那块剩下的帐篷布,扎一个担架。今天夜里要
不退烧,明天天一亮就抬他下山进城。”还是赵队长的声音。有人“沓沓沓”地走
了。
“老伙头,把带来的正痛片给他吃两片。待会儿再吃两片消炎的。”
很快,老伙头端着一搪瓷盆水,托着两片药,偎坐在我身边。我先“咕咚咕咚”
喝下了温开水,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普普通通的水,是那么好喝、那么重要。吃了
药片,我顿时觉得头脑清醒些,便使劲抬起胳膊,指指床下,勉强发出声音,“下
面有东西……”
人们大概误会了我的意思,以为那儿又有什么吓着了我,纷纷跳下床,找出手
电筒,往床下照。开始,只是照来照去,一声没有,忽然哗的一声嚷嚷开了,“天
啊!天啊!这是些啥呀——”
一下子,人们似乎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原来我迷迷糊糊中看到的那片绿色竟
然是齐刷刷一片嫩绿嫩绿的山野菜。谁能想到,就在我们天天为吃菜发愁,在自己
的床下,天天睡觉的床下,会这么鸦没雀静地长出了一片菜地呢。那个绿色,虽然
我只在半昏迷中看了一眼,却叫我一辈子忘不掉,有那么几分白、几分黄、几分青、
几分绿,被山里的斜阳一照,通体透明,茎儿叶儿全都那么脆嫩。现在想来,这也
许并不奇怪,山野的草菜,本来就是多年生,帐篷外虽然春寒料峭,可帐篷里炉火
不断,暖意融融,草菜自然是该早发的。那时候却没这么多理智,人们只被眼前这
片新绿所震惊。
老伙头本来坐在我身边没下地,,听到人们又吵又叫,喜得五体投地,爬进床
下,用手去搓,用牙去咬,最后衔了一大把野菜爬出来,喘吁吁地说:“老天爷可
怜见,全是枪头菜、明之菜,老蕨菜,最好最好的山菜,还是咱知识小伙福分大呀!”
听老伙头这一说,我心头好轻松,身上也不那么难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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