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过了一会儿,我又听到有人叫我。睁开眼睛,就见老伙头弯着腰,双手捧着一
个搪瓷盆,盆上冒着热气,一股诱人的香味儿,沁入我胸中。
“来吃点儿,山菜疙瘩汤。”
我支起身来,用双手捧过搪瓷盆,只见盆中,满满盛着雪白的白面疙瘩汤,上
面漂着几茎碧绿碧绿有如翡翠雕成的山菜梗儿。吃了半月高粱米拌腐乳,冷丁看到
这个,我突然鼻子一酸,眼泪噼哩啪啦掉了下来,害怕别人看见,我连忙埋下头喝
起汤来。
“呦,老伙头,打埋伏,这么缺吃的,你哪来的白面?”有人打趣。
“打啥埋伏。这是我上山时,把孩子他奶奶留着过年的十斤白面,偷偷打在行
里卷里背来的!就怕你们有个天灾病业的。去,你们下去弄点山菜,大伙都打打牙
祭。”听见这话,几个年轻人爬到床铺下,一把一把地去捋那野菜,仿佛要一下子
捋完似的。
其实,这满帐篷的野菜,是捋也捋不完的。当天晚上,大伙就吃了顿煮山菜。
自从喝下那盆山菜疙瘩汤,我感到烧也退了,浑身也有劲儿了。此时半躺半坐,
看着人们嚼着嫩嫩的山菜梗儿,品尝着那特别的清新味儿,心中别提多快意了。不
管怎么说,这山菜总算是我发现的,而且,这和大花蛇不一样,这是正经吃的东西。
有了这片“菜地”,山里的日子好过多了,此后直到工期完了,满山的灰黄变做了
翠绿,我们仍吃着床下的野菜,因为与后来山上长出的野菜相比,这床下的野菜要
嫩得多。
小木匠绑的担架没用上,因为我第二天几乎完全好了,只是身体还有些虚弱。
中午,吃饭前,老伙头又端搪瓷盆给我,我连忙推辞,“别,别,我好了,跟别人
吃一样的就行。”
老伙头诡秘地笑笑,“这不是我叫你喝的。”
“那是谁?”
“先喝了再说。”
我接过盆,原来不是疙瘩汤,是一盆黑糊糊的草药汤。我顺从地喝下去。
“这是宿老头起大早爬到山尖上,特特给你采的。说能壮骨补血,神着呐。”
我这时才想起,自打昨天晚上,一直没见宿老爹的影儿。
“孩子,别记恨他。男人嘛,心宽着点儿。”
午饭后,赵队长突然宣布下午不干活。我好奇怪,农民从来没有节假日,深山
里怎么会放假。到了下晌,赵队长走到我床前,说:“咋样?能下来走走不?”
“行!”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赵队长领着我和几位年轻人,沿着山间小溪走了。
走了一里来远,来到山溪盘桓处,赵队长站住了。接着双手合什,嘴里念念有
词,“政府莫怪,孩子有病,封山出不去,总得吃点啥,补壮身子,给国家作贡献。
山神莫怪,我会留鱼种,不干绝户事儿。”
接着回头对我说:“待会儿你别下水,在上面往袋子里装就行。”
说完从怀里掏出一个老白干酒瓶,瓶里早已装满了炸药,再插进导火索,用火
点燃导火索,扔进水里。然后,用一根树枝使劲搅搅水,接着一挥手,我们迅速转
到下游隐蔽处,趴到地上等候。约有三五分钟,“轰”的一声巨响,前面溪水翻起
几尺高,人们也不顾初春山溪水凉彻骨,一个个甩掉鞋子,跳进溪流里等候。
不一会儿,被爆炸震昏的鱼顺水而下,我简直被惊呆了。这水面宽不过三五尺,
深不过没膝,竟会有这么多、这么大、这么令人惊叹的鱼。那鱼形如梭,鳞极细,
鳍极红,身极白,嘴又极小,条条尺多长,斤把重。人们站在水里,双手一握就是
一条,再一甩,就扔到了我的面前。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捡起来就往麻袋里装。就这么,扔了又扔,捡了又捡,到
最后数了数,竟有五十多条。
回到帐篷,老伙头告诉我,“这是专为你呀,这帮小子沾了你的光。要不,这
事儿,赵队长说啥也不会干的。”
“那为什么?”
“炸鱼犯法呦。”老伙头压低声音说。其实在这儿,就是扯着嗓子大喊,也不
会有十二个人之外的任何人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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