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天快黑时,鱼炖好了,诱人的香味,从帐篷外的大灶上飘散出来,充满四野,
我感觉整个山谷都被这鱼香熏透了。赵队长吩咐在帐篷前拢起一堆大火,我们就搬
着木头墩坐在火堆边,一人捧一盆炖鱼,一瓶白干传着喝。大伙儿尽兴吃,尽兴喝,
谁也不让谁,谁也不拼谁,真是痛快极了。多年以后,我才知道,这鱼叫细鳞鱼,
只生活在北方山间溪涧的冷水中,十分的名贵哩。我也仅此吃过这一回,而且当时
几乎完全不知滋味,狼吞虎咽而已。
两条鱼和五六口白干下肚,我才有心思抬眼往四处看看,正像我想的那样,十
多个人个个面红耳赤,高高兴兴,只有宿老爹面上冷落落,闷头喝酒。我端着鱼盆
饭罐,走到他身边,故作苦态地说:“老爹,你那药汤子里都有些啥呀?把我苦得
差点没晕过去。”说着坐在了他身边。
宿老爹好像没想到我会主动过来跟他搭话,先是怔了怔,而后马上喜笑颜开,
一下恢复了平日的嬉皮样儿,“有啥?那可不能外传。秘方。咋样?这底下,是不
是实称称,沉甸甸的?”说完还用胳膊肘尖儿,指了指我的裆间胯下。
“宿老头,你能不能说点儿别的?三句话不离老窝子。”坐在老爹另一边的小
木匠逗他。
“嘻嘻,知识小伙,别见笑。你宿老爹我,大字不识一笸箩,粗人儿。不过呢,
跟他们比,我还算个土秀才呢。”
“土垃坷吧。”小木匠不服气。
“不说见多识广,单说听书讲古,看戏看电影,你也比不了哇。”
一听宿老爹喜欢听书看戏,我马上兴奋起来,因为这是我的长项。一时间,想
难难他,不用说,三国、水浒、说岳,他肯定胸有成竹,就问:“那红楼梦听说过
吗?”
“红楼?当然。京腔大戏、电影片子,看过四五遍。可就是不咋稀罕。”
“不稀罕?别是看不懂吧?”小木匠讪笑地说。
“小子,告诉你,我还真看出点名堂。”
“说说。”我连忙催促。
宿老爹喝了口酒,郑重其事地说,“要说红楼嘛,就是一个理儿,女人堆里长
不出好男人!”
“这?”我还从没听到这种说法,不知该附和还是该反对。
宿老爹看出我的心思,立马说:“你看,那贾宝玉,上头一帮太太、老太太,
整天哕哕唆唆,发威发狠;身边一群小姐千金,整天嘁嘁嚓嚓,拈酸作醋;底下一
堆丫头浪三,整天鬼鬼祟祟,偷鸡摸狗。到后来咋样?那贾宝玉长成了啥样?废了!
半痴半傻,又疯又癫,任事不干,任吗不是。”
“哈哈哈……”听到这番高论,不管懂的不懂的,全被他逗笑了。
一向对插科打诨从不掺言的赵队长,这时也说话了,“红楼我不懂,可宿老头
说的在理。打古至今,不就有句话吗,叫作,金玉堆中无傲骨,温柔乡里埋雄心。”
“就是,就是。”宿老爹一边喝酒一边点头。
“红楼你不稀罕,那稀罕啥?”我问。
“二人转,王二姐思夫。”宿老爹顺口答道。
“看看,又转回老窝子了。”小木匠拦住话头。
“不懂了吧,王二姐思夫不是粉词滥戏,说的是,好男儿志在四方,让那些二
姐三姐四姐,思去吧,想去吧,哭去吧……”
人们的笑声和着鱼香酒气,在闪光跳跃的火苗上盘旋,仿佛看得见,抓得着。
我往篝火四外望望,好像天地之间,只有我们这一堆火,只有我们这十二个人。奇
怪的是,往日的天,蓝的那么深幽,往日的山,绿的那么沉郁,看了总让我有几分
恐惧。可这会儿,全都是深浅不一的青色,呈现着各种形状,向火堆,向我们,亲
柔地靠拢,就像罩着黑天鹅绒的巨大的沙发,散发着馨香的紫檀屏障,可以拥,可
以靠。一种“天地为屋我为主”的纯然男性的自豪感,在我心中油然而生。
十多天后,两座房架子全竖起来了。真没想到,工棚的房架子会这么壮观。站
在河边看去,绿树丛中,刚刮去皮显得格外雪白的木头,纵横交错,高高耸起,仿
佛两艘桅杆高竖、舷栏回环的巨船,真叫人越看越爱看。有时,看着这房架,我会
突然想到,这里面竟会有自己砍的树、自己扛的木头,自己举上去的檩子、大梁。
这天,应该打泥浆、拧泥草辫儿,卧墙起壁了。泥浆池挖好了,水也倒进去了,
黄土也撒均匀了,我还不知下一步该干什么,却见从那位宿老爹开始,直到精明强
干、不苟言笑的生产队赵队长,都毫不犹豫地甩掉了身上本来不多几件衣裤,连一
丝布头也不剩,光赤赤精条条,一个个跳进了泥池,手脚并用,搅起泥浆来。
我从来没见过野地里这么多精赤的男人,更没见过这种野人似的干法。我怔住
了,一种与生俱来的羞耻感,叫我不知所措。
我不愿退缩,可我又不愿像他们那样去做。这许多天来,受苦受累,受难受罪,
我愿意咬牙忍受。可现在,我迟疑了,因为,他们要求的,不仅是十二个人中的一
个人要做的,而且是十二个“男人”中的一个“男人”要做的。我一直以为自己与
别的男人不同。听母亲讲,出生那年,家乡流行伤寒病,母亲生下我后就染病断乳,
三个月内,我是吃小米糊糊活下来的。十几岁身体正要长成时,三年“自然灾害”,
又使我在漫漫一千多天里几乎没吃过一餐饱饭。我瘦得每一根骨头都可以清清楚楚
数得出来,身上皮肤比女人还要苍白。从小到大,我从来不愿去公共浴池洗澡,因
为我害怕自己与那些高大、健壮、结实、棕色皮肤的裸体男人并立,会感到自惭形
秽、无地自容。
“小子,发什么愣。快下来,害臊?嗨,这山沟沟你想找娘们也没门儿——”
宿老爹善意地叫着。
我明白,这些天来,我的努力,他们已经认可了。难道只为一点羞耻就放弃一
切吗?不,我的的确确是十二个男人中的一个男人,别的男人能做的,我也能做。
就这样,我闭上眼睛,脱光衣服,跳进了泥浆池。
池里的水不凉,泥土更温暖,只是脚下的池底由于土地还未化透,透出几分冰
寒。我使尽浑身力气,踏动、搅拌、挣扎,厚浊的泥浆很快吞没了我苍白而瘦纤的
躯体。直到此时,我才去看看别人。只见他们一个个黑糊糊,光溜溜,滑腻腻,怪
可笑。我偷着低头看看自己,同样也是黑糊糊、光溜溜、滑腻腻,没啥差别,我的
心轻松了。
傍晚,收工时,十二个人从泥池中出来,就那么带着满身的黑泥浆,走过房场,
走过草地,走过帐篷,说说笑笑,自由自在地走到小河边。此时,红通通的夕阳穿
越高山的缝隙,射透树林的暮霭,照在我们这一行泥人的身上,恍如照在一行青铜
铸造的古希腊男神身上,真的是威风凛凛,顶天立地。
霎时间,我突然感悟到:也许,这山谷,这赤裸的泥浆之舞,就是我的成人礼
吧。大概,从此,我就彻底告别了那个纤弱、敏感、怕羞的小男孩;从此,我就是
一个毫不逊色的男人,一个能从天地洪荒之中,创造一切的男人。
小河边,十二个人叫河水一冲,露出了本来的肌肤,有的老而干枯,有的壮而
粗糙,有的少而扭曲,有的白而苍楚,没有了黑黄油亮的泥浆,那半神半人的威武
和原始的野性骤然消失了,变成了一个个饱经风霜而创痕累累的男人的身躯。但是,
那种无形的羞耻感、自卑感,却再也没有回到我心中。
我和别人一样,洗头洗脸,洗肩洗背,洗前胸洗下身,然后光着身躯,与那十
一条汉子,光赤赤的汉子,走过河岸,走过草地,走到泥浆池边。我们取了衣裳,
可谁也不想费事再穿它了,只是将衣裳搭在肩头,悠悠然走向帐篷。
不远处,高高的房架和新卧的半截泥墙,静静地沐浴在夕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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