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这是三天前的事。那天晚上老白一夜没睡,在老婆的鼾声里想着那个神秘女孩,
想着女孩完美的乳房。想来想去的结果是,那女孩不是鬼,是自己心里有鬼。那对
乳房是这世上唯一真实的东西,除了它,再没别的了。少年的时候,他看过很多遍
电影《地雷战》,里边有一个情节是:日本鬼子被神出鬼没的地雷炸蒙了,恍惚中,
连路边的石头也变成一颗巨大的地雷,而且越变越大。三天前那个无眠的夜晚,老
白眼前荡悠着那个女孩浑圆的乳房,而且不断涨大,像汽球一样,随时都有爆炸的
可能。老白使劲闭上眼睛也不能阻止它,他怕听到爆炸时的那一声响,到处跑也避
不开它。天亮时老婆叫他一声,他才发现,自己的腿紧张得快抽筋了,拳头也攥麻
了,头上的汗把枕头浸湿一大片。
本来,老白早就彻底绝望了。他早就不相信这世上还有什么真的东西。
老白绝望的原因很复杂,和他人生遭遇的三件事情有关。头一件,发生在老白
三十四岁那年。那时的老白还没人叫他老白,他叫白文起。一天,被肝癌折磨了两
年多,在医院的病床上已经形销骨立气若游丝的父亲,把他叫到跟前,断断续续地
告诉他,说,文起呀,我这是要走啦,就是阎王爷不让我走,我也非走不可,我不
想遭这份罪了。老白望着爸爸被化疗化没了头发的秃头,和死灰一样痛苦脱相的脸,
心里一阵酸楚。他伸手递了一只刚刚削过皮的苹果给爸爸。爸爸摇摇头,说,我啥
也吃不动啦。白文起就又把苹果放回到病床旁边的柜子上。削了皮的苹果渐渐地变
得和爸爸的脸一样锈黑了。爸爸说,你成人了,也成家了,还有一份工作,比你大
弟和二弟都强。我要告诉你的是,我……我不是你的亲爸,你妈在和我结婚前,就
怀了你,我,我没嫌弃她,也没嫌弃你……
父亲的声音时断时续,时强时弱。白文起听的也不怎么专心,后边这句,让他
老半天才反应过来。他以为爸爸不行了,说胡话了,惊慌地站起来,想去叫医生。
爸爸抬一下手,示意他坐下。白文起的心‘快要从闭不拢的嘴里跳出来,掉到地上
了。
爸爸咳了一声,接着说:……我把你当成亲儿子。说良心话,你大弟和二弟都
是我亲生的,不假,可他们还不如你,知道我快不行了,到现在也不回来。要是早
知道这样,我说啥也不会同意他们出去打工……
爸爸的力气快要用尽了,两颗混浊的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瑟瑟缩缩地溢出来。
白文起想起三年前因车祸去世的妈妈。妈妈从没告诉过他的身世,也许是想有
一个适当的时机再说,可没来得及,也许,这是她内心的痛与悔,她不想说。车祸
当天,白文起和爸爸赶到现场时,妈妈的脑袋像一只破烂的血葫芦,已经看不出是
她了。她把那个痛与悔像秘密一样带走了。
白文起犹豫半晌,声音涩涩地问,那……他是谁?
爸爸仍是闭着眼睛,轻轻地摇摇头。白文起觉得爸爸是不想说,也可能他自己
也不知道。他就不再问了。他望着面前这个垂死的老实了一生的男人,这个不是爸
爸的爸爸,忽然觉得狭窄的病房变得异常空旷,好像他一个人坐在冬天雪后旷野的
一块石头上,冷的让他发抖。他感到非常的孤单!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的生身父亲
是谁的白文起,不到半个月就花白了头发。也就是从那时候起,人们都不再叫他的
名字了,好像太平市从来就没有过一个叫白文起的人,他本来就叫老白。
老白遭遇的第二件事,是去年的一个月末。厂里发完工资,他兴冲冲地到家附
近的银行里存钱。填好存单,排队等了一会儿,轮到他了,他把钱从窗口递进去。
办理业务的是一个不太熟练的小姑娘。她把钱放进验钞机上,哗啦哗啦一阵响,她
又翻过来掉过去地过了两次,然后从十多张百元钞票里摘出两张,隔着玻璃晃了晃,
说,这两张是假币。老白说,不可能。这是厂里发的工资,我都没动过,只是把零
钱拿出来了,怎么会是假的?小姑娘把验钞机放到窗口跟前,说,不信你自己听。
她就把那两张放上去,刚一过,验钞机里一个女人就断然宣布:这张是假币!这张
是假币!
老白蒙了。说你这机器不好使,钱肯定是真的。他高声责怪小姑娘业务不熟练。
小姑娘委屈地找来主任。主任是男的,拿起钱,很有经验地在手上摸摸,又摇了摇,
很客气地和老白说,没错,这两张都是假币!根据有关规定,假币要没收,银行可
以给你开具证明。老白急了。说,那不行,我要拿这假钱去找厂里,这可是他们给
我发的工资!经理想了想,说好吧,可以给你拿回去。然后,分别在两张假币两面
盖上作废的红章。老白从窗口接过那两张被判决的假币,气得白头发都快烧黑了。
他想立刻赶回厂里找财务算账,可出了银行才想起,厂里早已经下班了。
这个晚上,也像一年后他在雨夜的路边看见那个女孩,看见那女孩的乳房一样,
彻夜未眠。第二天早上,老白第一个赶到厂里,在财务室门口等了半个多小时,财
务科长、出纳、会计才先后来到。他把两张假币给他们看,要求换成真的,可财务
室的三个人,一女两男好像商量好了似的,一齐把枪口对准老白,轮番扫射。
一个说,昨天发工资的时候你为啥不看清了?每个月厂里发工资的钱,好几十
万,都是从银行取回来的,成捆成捆的,没人打开过。你是不相信银行,还是不相
信我们?
一个说,难道是我们三个把真钱换走了?再说了,全厂八十多个职工,咋没有
别人碰到假币,这么多年,偏偏就你老白碰上了?
科长总结说,钱在你手里过夜了,厂里没办法负责。
老白听出了他们的弦外之音。当时有很多人围着看热闹,老白气得半天说不出
话,也不知从何说起。
那两张假币还在看热闹的人们手上传来传去。传着看的同时,有人还不时地把
不屑或怀疑的目光落到老自身上。老白觉得那些目光像唾沫一样。最后,老白也不
争辩了。他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有口难辩,什么叫孤立无援,什么叫跳进黄河也洗
不清。两百元对他来说很重要,但老白当时没想到钱的重要,他只觉得心里无比的
委屈。他从看热闹的人们手上夺过那两张假币,跺着脚撕成几半扔在地上,还吐了
口唾沫,一句话没说就去上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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