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差不多一个星期,老白没和任何人说话。他看什么都像是假的。吃饭没滋味。
这是米吗?他看着碗里的饭发愣。喝酒也不香。这酒也是假的?他抡起酒瓶就往墙
上扔,哗啦一声,立刻满屋子的酒气。
第三件事就更奇了。
老白有一个朋友,也是酒友,叫刘天。他和一个女人搞婚外情,其实也不算什
么情,顶多就是个勾搭成奸。那女人比刘天大五岁,在街边开了一个小卖部,刘天
常去光顾,买酒买烟,一来二去就搭上了。这事儿刘天不瞒老白,每回喝酒的时候,
都是他们必说的话题。刘天爱炫耀,总是把他们在一起苟合的细节当下酒菜,说起
来眉飞色舞,尤其说到那女人的一对奶子,捏酒盅的手就发颤,眼睛也眯成一条缝,
夹了菜的筷子停在半空,常常忘了嘴在什么地方。刘天从不把乳房叫乳房,而是叫
奶子。对此,老白纠正过他,说,你就不能说得正经点儿?刘天的理由是,说乳房
就没什么感觉,就像说手啊腿啊什么的,可是,要是一说奶子,那就不一样了,心
发痒牙发酸,甚至……老白知道他接着要说啥,赶紧打断他。行了行了,我看你是
一辈子也断不了奶!臭德性。喝酒!有一次他们两个在路边小饭馆里喝酒,服务员
的领口开的有点低,刘天怕直接看让服务员发现,就假装瞄菜单,斜着眼睛看,那
副贪婪下作的样子,让老白很觉不齿。服务员走开后,老白糟践他:你哈喇子都淌
出来了,像个下三烂。刘天却说,咳,男人都好这口,你就没看?老白一时语塞。
心想,是啊,我不是也瞄了好几眼吗?老白赶紧举起茶杯,说喝酒喝酒!刘天反唇
相讥,说你都把茶杯当酒杯了,心虚了吧?
说的是后来。那个小卖部的女人还真上心了,非要闹离婚再和刘天结婚。刘天
想都没想过。两个人僵持了一段时间,刘天以为没事了,过去了。一天,那女人约
刘天到城北的排水河公园见面,谈崩了。女人直接使出了一哭二闹三上吊的第三招。
她说你要是不同意,我就跳河。刘天下意识地看看周围,还好,当时近处没有什么
人。他说,你就是跳河我也不同意。那女人毫不含糊,一扭身就冲着坡堤跑下去,
到了水边,稍一犹豫还真跳下去了。看着女人顺着污水一起一伏地往下漂,刘天才
觉得事情闹大了,鞋也没脱,在岸上追了一段,也纵身跳下去。当他把又哭又叫的
女人拖到岸上时,在几个围观者当中正好有一个《太平晚报》记者。这个记者是男
的,不是《自绝》里边写寥一兰跳楼的郑艳艳。他问刘天认不认识这个女人。刘天
一边喘着粗气,吐着脏水,抖着身子,一边摇头。记者说,那你这是见义勇为呀,
我一定要给你写篇报道!后来,那个记者还真写了,还发了刘天坐在水边落汤鸡一
样的照片。刘天一夜间成街谈巷议的名人了。这事儿的真相只有老白知道。报纸出
来的第二天,刘天请老白喝酒,求老白千万保守秘密。说,老白啊,你替我瞒了这
件事,就是喝我血扒我皮砸我骨头,拿我的脑袋就酒喝都行。老白看着他不说话。
刘天又说,要不,老白呀,好哥们儿,我请你喝一辈子酒行不?
那天,老白一声不吭地喝了一晚上闷酒。最后他醉了。他替刘天保守了这个秘
密,但从此以后,他不再和刘天喝酒,也不再看任何报纸了。他几乎啥都不信了。
啥都不信的日子里,老白觉得自己像一只鸟,一只孤单的只知道寻找食物填饱肚子,
只知道寻找树枝歇脚瞌睡的鸟,飞在总是不太干净的天上,很自在,但非常无聊,
没魂儿了一样。就像……怎么说呢,就像天天吃不放盐的菜,从里到外地寡淡!
一夜没睡的老白,被那神秘女孩的乳房折磨得神魂颠倒。他暗暗地骂自己:我
他妈还不如刘天那个混蛋了。可是,当他觉得,这世上还有一样东西是真的,他就
又觉得有点欣喜,好像天天不放盐的菜里突然有了咸的味道,那味道很遥远,很不
清晰,但他坚定地认为,自己一定要亲口去尝一尝,哪怕为此坐牢掉脑袋也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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