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辆汽车从墙后边的路上驶过。老白用一只手捂住女孩的嘴,怕她喊出声音来。
汽车开过去之后,女孩僵直的身子突然就松懈了,护着胸脯的手也无力地滑下去。
老白还以为自己太用力,把女孩捂没气了,晕过去了,赶紧把手松开。刚一松手,
女孩的哭声就出来了。这回是真哭,哭的悲伤极了。老白有点慌,赶紧说,不许哭,
我跟你说过我有刀!我杀了你!
女孩恐惧地尽力压低了声音,边哭边说,大哥呀,别人劫道,不是抢钱就是强
奸。你干吗非摸我乳房啊。我跟你做爱还不行吗?你不愿意戴套,你就不戴,我也
不怕你有病。我告诉你吧,我是做小姐的,就在太平娱乐城,你知不知道太平娱乐
城?就在儿童公园正门斜对面。
老白没回答,但心里说,妈的,我知道,几年前那里是太平市的少年宫。
女孩讨好地咳了一声:你看我问的,大哥是太平市人,当然知道了。我是外地
来的,才在那儿干了半个多月。大哥,我侍候你,让你舒服还不行吗?我会。我每
天陪客人唱歌喝酒,还上床,我培训过,我啥都会,我侍候你还不行吗大哥!
老白动了侧隐之心。但却有些糊涂。顿了一会儿,他说:我就不明白了。你浑
身哪都让我动,为啥就不让我摸摸乳房?难道乳房比你那……那啥还金贵?
女孩带着哭腔说:大哥,我看你也不像是个坏人。我就实话告诉你吧,我的乳
房……是假的。
老白听女孩说乳房是假的,像热身子上被泼了一盆冰凉的水,打个剧烈的激灵。
你说啥?你说啥?
女孩说:大哥大哥你别生气,我说的是实话。从前我乳房又扁又小,别说做小
姐没客人要,就是走在路上也没人看我一眼。在一起的姐妹给我出主意,让我去隆
胸。我吃了好几种药也不顶用,干脆,用这两年进城攒下的两万块钱,还借了一万
多,就做了隆胸手术。你要是给我摸坏了,我就干不了这行了,还不上借姐妹们的
钱不说,也就不能挣钱给家里寄了。我爸有病瘫在炕上不能动,我妈身子也不好,
还有……
不让摸乳房你做小姐,你骗我吧!老白有点被耍弄的感觉。他不高兴了。
女孩说,我不骗你大哥,骗你我不是人大哥。
不让摸乳房你做小姐,你咋做小姐!老白强调着。
女孩说,我只让他们看,不让他们摸。我这是三万多块钱换来的,当然比啥都
金贵。实在不行,我就和他们做爱,做爱总比摸乳房好啊,是不是大哥。
别说了!妈的!老白翻身从女孩身上下来,颓丧地坐在地上半天没说话。女孩
也不敢说话。公园里漆黑一片,一点声音也没有。女孩听到老白心脏咚咚咚地像敲
鼓一样。妈的!老白长出一口气。你他妈毁了我。我今天要是真带了刀子,我就宰
了你!说完,老白趔趄着站起来,像醉了酒一样,跨过墙豁子,朝他家相反方向的
街口走去。
老白的心里又空又乱。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见路边有一个烤羊肉串的摊子。
半夜没人,炭火都快灭了。看不出年纪的摊主正打着哈欠。老白走过去问,有酒吗?
摊主一下来了精神,有,有,要白的还是要啤的?老白在塑料凳子上坐下,说,要
白的,红星二锅头。
摊主把一瓶红星二锅头递给老白,。老白说,要两个!摊主就又从地上的口袋
里摸出一瓶,笑着说,真巧,就剩两瓶了。然后他开始拨弄炭火,很快,炭火就燃
起来了。当摊主将先烤好的十几只羊肉串递给老白时,老白已经空着嘴喝完了一瓶,
正在拧开第二瓶的盖子。
两瓶酒喝完了,羊肉串也吃完了。老白还要酒。摊主说没有了,就这两瓶了。
老白口齿不清地问,羊肉,还有酒……是真的吧?摊主赔着笑脸,错不了,大哥,
你就放心吧,我天天在这儿,要是假的,你就砸了我的摊子。
老白付了钱,趔趄着站起来,说,酒好,羊肉……也好。摊主把找的零钱塞到
老白手里。走出去几步,老白又像想起什么,折回来,拉着摊主的胳膊问,你肯定
是……是真的?
摊主看他喝多了,惹不起,也想赶紧收摊回家,又点头又赔笑脸。大哥。咱可
不做亏心事。有空你再来,我多给你预备几瓶好酒,你真有量!
老白还是不大相信似的,摇摇头,摆摆手,还用手指了一下摊主,但没说出话
来,晃了晃,站稳了,朝前边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走的哪条路,等老白稍微清醒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来到
了当年刘天跳河救那个要和他结婚的女人,演出了一场荒唐的英勇救人事迹的排水
河边。他闻到了河水臭哄哄的气味。他自言自语着,他妈的,全是假的,全是假的!
到底还有啥是真的?啊?妈的,没有,没有!他走上了那座横跨排水河的破旧的水
泥桥。后半夜了,河两边的太平市睡得连个呼噜都没有,真是安静啊。
老白在桥栏上靠了一会儿,他想,要是有根烟抽就好了。但是没有。他身上啥
都没有。真是扫兴。缓缓流过的河水,在夜色里闪着混浊而灰白的光。突然,老白
在河水里看见了他妈的脸,不是活着时候的,而是他在车祸现场看见的那张破碎的
血肉模糊的脸。一会儿,那张脸就让河水洗干净了,变得异常苍白。妈妈的脸隐在
水波下面,五官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没有任何表情。水往前流走,但那张脸却原地
不动,好像留恋着什么,和他对望着,却又像并没有看见他。老白哽咽着说,妈,
妈呀,你……你可是我的真妈!你听我说,妈……
老白手脚不大灵便地想要跨过桥栏去和妈妈说话,去抚摸妈妈的脸,但一条腿
刚跨过去,失去平衡的身子就倒栽着掉了下去。
一只可能是早起也可能是找不到归巢的夜鸟,从坠下去的老白身边刹然掠过,
翅膀刮了老白的衣服。它惊得嘶叫一声,从桥洞下面穿过去,逃向子夜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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