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些很遥远的事情,虽然才过去几十年,然而却总会让我的母亲想起。我母亲
出生在一九六九年,在她出生三年后,我二舅出生了。他的出生代表着一个时代的
结束,也代表着一个时代的开始。是他结束了那个乏善可陈的时代,也是他使得那
个沉闷的村庄鸡犬不宁,弄的人们惶惶不可终日。
他小时候是“一方霸主”,在七十年代末的时候,正是他调皮捣蛋的全盛时期。
那时候我姥爷家四个孩子,我二舅排行老二,素有千年老二之称。八十年代末,整
个村子只有七户人家,都在不远的国营渔场上班。那时候我二舅十五六的样子,然
而已经是村里村外闻名遐迩的“潮”男了,只不过那时候人们并不知道如此后现代
的词儿,那时候人们都叫他“骚男”,有时候也会在前面加个“闷”字。
他叫赵庆勇,后来人们都简称他为“春儿”。倒不是因为他改名了,只是因为
他当时挺能吹的,人就给他起外号叫吹儿,后来随着历史的演变,他就有了‘个新
名字,春儿。当时看完一九八七年春节联欢晚会,费翔穿着一喇叭裤,烫着一卷发,
唱起了《冬天里的一把火》,很快,大兴安岭就着火了,很快,这把火把全国都烧
着了,听说当时万千纯情的少女都为之倾倒,甚至说听说他结婚之后有些姑娘为之
自杀了。
不知是谁说的,男人改变这个世界,而女人改变男人的世界观,为了响应当时
广大女同志的强烈号召,我二舅硬是把我姥爷给他上学的学费拿去偷偷买了一条红
色的喇叭裤,为此,当时他还回家用炉钩子蘸了点儿水,把自己的头发弄成卷卷,
号称全世界最流行的大波浪头。出门之后,我二舅昂首阔步,在兄弟们的喝彩声中
颇为自豪。很快,他这一身另类的打扮在当时那个落后的农村,引起了巨大的反响,
他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潮男”。
可是在那个闭塞的村庄,改革的春风还没吹起来,他这一身打扮无异于在寺庙
里当众裸奔,在课堂上班主任尤为不快,呵斥他赶快把头发给剃掉,我二舅也倒是
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去理发部剃了个光头,锃亮,上课的时候就把头左扭右扭,后
边的同学瞧见了,就哄堂大笑,老师怒不可遏,问他怎么剃了个光头,我二舅就死
皮赖脸地反问道,不是你叫我把头剃干净的吗?于是又摸摸自己的油光的光头说,
这他妈挺干净的呀!
八十年代末,我二舅周围的狐朋狗友都尊称他为大师,在离经叛道方面他确实
算得上是一个大师。尤其是在他十六七岁那年,常常出去惹是生非,为此也常常被
我姥爷揍。但是他是个有韧性的家伙,在某些方面他是相当执着的,比如说,偷鸡
摸狗处对象什么的。
忘了是哪一年的夏天,我二舅拉上几个小子跑到西瓜地里偷西瓜,被看地的老
头发现了,他就叫那几个小子抱着西瓜把老头引开,自己潜入人家的屋子,在床上
大便,兴起之余,顺便用白土块在人家墙壁上写下“赵庆勇到此一游”七个大字。
足见他是一个有勇无谋的一介武夫,实在难当大师这个名号。
此事后被告知我姥爷,我姥爷气得两眼睛放光,拿起扫帚朝着他的脸狠狠抡去,
他强忍怒火,站在角落里一声不吭。不知道抽了多久,他的脸红肿的像一块番薯,
我姥爷才停手,停手之后我二舅冷冷地问,抽完了?这一问把我姥爷问的很奇怪,
正在此时,我二舅把门一摔便跑了出去,说再也不回家了。
我们都想他跑到县城里要饿死的,等他受受苦就回来了,可是事情并不是这样,
他在县城里过的反倒悠闲自在。那时候县城里总会有婚礼或者是葬礼,他在县城里
溜溜达达,见着结婚的或者办丧事的,他就进去找个旮旯坐下,然后如同一股黑旋
风似的,把桌子上的鱼肉横扫一大片。坐在周围的人很奇怪,也常有人问他是哪家
的,他就随便编个名字,那些人只是半信半疑地点点头。
后来我姥爷确实是着急了,叫我妈进城去找他,好说好劝才回来。回来之后,
谁也没再提偷西瓜那事儿,我二舅也得到了教训。有一天跟我妈说这事儿他错了,
我妈很高兴,夸他懂事了,我二舅又说,下次偷西瓜的时候绝对不留名,我真他妈
傻!
我二舅那时候中等个儿,微胖,光头,愣愣的。夏天出门从来不穿衣服,光着
膀子挺着肚子提两把菜刀,走在土路上耀武扬威,邻村的小青年都怕他,相传他傻,
砍人不要命,可是他从没砍过人。
那时候我大舅个头比他高,也壮,但是放学的时候常常被邻村在路口晃荡的吴
老丁几个人欺负,有一次因为什么事儿,我大舅跪在他们面前,哭着求饶,鼻涕都
流下来了,他就是这么没出息,跟个大姑娘似的。得知此事之后,我二舅提着两把
菜刀,一路上高歌“操你妈”,那几个小子大老远见着我二舅红着个脸跟关羽似的,
纷纷胁肩谄笑地走上去拉住我二舅,说这都不懂事儿,不知道那是你哥……后来也
不知道怎么着,我二舅反倒和这几个小子打得火热,正所谓不打不相识,其实他们
都是一路货色,沆瀣一气的狐朋狗友。
十八岁那年,我二舅为人潇洒坦荡,并不计较,走在路上吃完面条便随手把碗
扔掉,或许现在很多人都可以这样做,但是在当时那个物质生活十分匮乏的时代,
这是一件极其变态的行为。一般情况下,只有精神上受了刺激的人或者是纯粹的神
经病才会这样做。
这事儿很快就成了村里村外的一大谈资,村里村外的人都议论着他是不是精神
出了什么毛病,对此,他则少有言谈,反而常常显出很高兴的样子。后来讲这事儿,
我妈问我二舅为什么高兴,我二舅说,真正有能耐的人,是要成为别人的谈资,而
不是在别人背后唧唧喳喳地谈论别人。他们谈论我,那就证明我那时很能耐,你说
我高兴不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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