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八十年代那阵子,镇上的生产队和单位常常放露天电影,《南征北战》、《野
火春风斗古城》、《卖花姑娘》、《战友》什么的,那时候村子以及邻村的姑娘们
常常跑到镇上看电影,看完电影就已经夜深人寂了,回家的土路旁是高高的玉米地,
晚风呜呜作响,让人不寒而栗,有一些姑娘在深夜回家的时候被拉进包米地,被人
强奸掉,就是这么悲惨。
在人心惶惶的这段日子,我二舅英勇地站了出来,他拉了一帮人组成护卫队,
在周末晚上护送村里以及邻村的姑娘们回家,实则打着护卫队的名号去泡邻村的村
花紫兰。然而紫兰看不上他,对他爱答不理,他则死皮赖脸,誓死要把紫兰搞到手。
紫兰是邻村村长家的姑娘,比我二舅大两岁,在刚刚改革开放那阵子,念了五
六年书,在村周围方圆十里地也算是少有的能把乘法口诀烂熟于心的人,所以也算
是个文化人。面对我二舅那个文盲,她一点儿都看不上眼。可我二舅为了这姑娘,
也不惜出卖自己的面子,七夕牛郎织女相会的时候,自己到路边采了一大把野花,
在护送紫兰她们回家的时候,偷偷把花递给人家,紫兰瞥了一眼五颜六色的野花,
然后就把花给随手撇掉了。
我二舅倒不愠不火,死皮赖脸地凑人边儿上找嗑唠,人紫兰也就是三言两语地
对付几句,然后又跟周围的几个姑娘聚一堆儿,像家雀似的唧唧喳喳,时而几个姑
娘也回过头瞥上我二舅一眼,然后又聚一堆儿,传来一阵清脆的哄笑。我二舅不在
乎,回家之后把买来的几斤瓜子放在炕头,盘腿坐上面就开始扒瓜子皮,那几天足
足扒了半个脸盆的瓜子,等周末放电影的时候,我二舅就猴急地把扒好了的瓜子递
给她,紫兰则会心一笑,不多说,捧着一大瓶子瓜子,大摇大摆地便去看电影了。
我二舅这样子扒了半个月的瓜子,家里人也并不知道他如此疯狂地扒瓜子只是
为了泡妞,只以为他中邪,于是请来一跳大神的,见着我二舅就说我二舅是被女鬼
缠身,于是喝一口我姥爷买的白酒,往我二舅脸上“呸”了一口酒(据我二舅回忆,
当时那小子“呸”他脸上的不是酒,是一口吐沫),便在他身边舞舞喳喳耍大刀,
我二舅当时正愁着呢,见着这神经病上去就是一结结实实的巴掌,然后一脚把人踹
了个踉跄,说你再他妈骗人打死你,那大仙见我二舅这番勇猛无畏,脚底下跟踩油
似的,撒丫子就跑。这倒是把我姥爷气得够呛,没辙,便只能少打少骂,家里有什
么好吃的都给他吃。
那些天他不知道扒了多少盆儿瓜子,可怎么也没能摆平紫兰那姑娘,而我二舅
正是那种擦粉进棺材(死要面子)的人,这对我二舅来说是奇耻大辱。终于,我二
舅停止了扒瓜子皮,这让我姥爷很高兴,当天就买了条鱼叫我姥炖上,晚上把鱼肚
子全给了我二舅吃,我大舅,我妈,和我小姨坐在身边儿挂着脸斜瞅着。
我二舅不扒瓜子皮之后,也不念书了,那时候刚恢复高考没多久,家里人也并
不重视考大学这事儿,下来吃公家饭待遇更好,正巧又赶上一批就业,于是我二舅
就下来,在渔场里找了个看门的活儿,但是我二舅依然不死心。他上班之后也不务
正业,八十年代那时候社会治安也没现在这么乱,渔场在郊区,一片片的一望无际
的麦田和玉米地,除了几只鸟偶尔掠过田野,连根儿毛都没有。我二舅一看门的,
平时在场子大门口更见不着什么人,于是他常常溜到镇上胡混。后来他认识了一个
光头,外地人,人都叫他二蛋儿,他俩很快打得火热,我二舅后来看了武术大师李
小龙的《猛龙过江》,并深受其启发,既然正常招式难以克敌制胜,他就不得不使
些出奇制胜的招儿了。
那时候紫兰在镇医院当上了护士,刚上班一年,平时下午五点钟下班,骑车回
家要骑一个小时,我二舅叫二蛋儿在土路上蹲着,等她来了上去调戏她,然后他夺
路而出,英雄救美。
那天傍晚,他们就蹲在土路边儿等着,太阳快要落下去了,周围也逐渐暗淡了
下来,麦田和天空的尽头,残留着一大片火烧云。等紫兰骑着自行车出现在道口的
时候,已经将近七点钟了,见着紫兰,我二舅和二蛋急忙跳进玉米地,等紫兰骑过
来,二蛋冲出去一把把紫兰从自行车上抱下来,紫兰大惊,在二蛋的怀中挣扎着,
大叫耍流氓耍流氓,这时候我二舅从后面冲出来,大声呵斥,住手。二蛋见着我二
舅,放了紫兰,便跑进了玉米地。
这时候我二舅走到紫兰面前,问,你没事儿吧?紫兰惊魂未定,身体还在打哆
嗦。我二舅顺势抱住紫兰,拍拍她的背,安慰起紫兰。正在此时,我二舅感觉后脑
袋一阵剧痛,眼前一黑,便昏厥过去。等我二舅醒来的时候,发现紫兰已经不见了,
从后脑勺顺着脊梁流下的血已经凝稠。此时,天色已黑,玉米地里隐隐传来哭声,
我二舅站起来扒开玉米丛,见到紫兰衣衫不整地坐在地里,知道一定是出事儿了。
后来我二舅提着把菜刀上镇上去找二蛋儿,心想一定要剁了他,宁可蹲大牢也
要剁了他。然而此时,二蛋早已经溜之大吉,那天我二舅在镇上找了一整天,傍晚
走到派出所门口想报警,可是想了想还是没报,因为这事儿跟他也扯了不少关系的。
正当我二舅要走,在门口发现一张通缉令,上面那人正是二蛋儿,一亡命天涯的流
窜犯。
那事儿之后,在我二舅面前紫兰就不那么傲了。紫兰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
辈子可能就这命,不是处女也就不能再奢求什么了。我二舅倒没那么多想法,管他
处不处,只要能跟他过就行。那一年,我二舅十七岁。
十七岁的一个黄昏,我二舅从场子里偷了把蹦蹦车的钥匙,开着蹦蹦车去接紫
兰,紫兰站在鲜红的蹦蹦车上,乌黑的秀发随风飘扬,黑黢黢的烟尘从远方烟囱里
喷射出来,火红色的晚霞布满天际,微风吹拂着土路两旁一望无际的玉米地,仿若
一片金色的海洋,黄昏那火红色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斜拉在玉米地上。
那天晚上他们去看了那时候很流行的一部电影,《街上流行红裙子》,那部电
影引起了巨大的反响,不是因为电影本身,只是因为电影里面那革命性的着装,在
放,眼全中国,一片黄瓜绿的年代,红裙子是颠覆性的,整个中国都被红裙子颠覆
了。
那天晚上我二舅开着蹦蹦车送紫兰回到家,然后独自一人开着蹦蹦车回场子,
遗憾的是,他没能开着蹦蹦车回到场子,而是把蹦蹦车开进了河沟里,在蹦蹦车坠
人河沟的那一刹那,他跳车了。后来人们问他,他为什么把蹦蹦车开到河沟里,他
说当时迷了眼。他这一迷眼,就失了业,场子把他给开除了,因为他擅自动用国家
财产,在面对国家财产处于危险的时候,没有选择坚决保卫国家财产,在集体利益
与个人利益之间,他做出了自私自利的选择,在那种情况,他应当奋不顾身地和蹦
蹦车一同跳入河沟,与集体利益紧密相连,与人民大众的财产相濡以沫。
我二舅被开除了,那天晚上我姥爷把他呵斥了一晚上,家里人也都为我二舅担
心,在那个年头,他们都认为,丢了公家的铁饭碗,那无异于自寻绝路。然而我二
舅却并不担心,第二天就用他在场子干俩月的工资去了趟哈尔滨,回来的时候给紫
兰买了条红裙子,紫兰当天很感动,于是他们结婚了,即使这看起来很疯狂,因为
我二舅当时一无所有。这件事情传得村里村外沸沸扬扬,人们都说赵春是好福气,
坑蒙拐骗骗了个俏媳妇,我二舅则说他是当之无愧。
结婚之后,我二舅就俩爸了,虽然紫兰他爸很反对这门亲事,他觉得这是引狼
入室,但是既然婚事已成,没辙,俩爸一商量,合了些钱给我二舅和二舅妈在镇里
租了个房,我二舅在镇上找了个运输的活儿,一天到晚早出晚归,赚了些钱,八个
月以后,我表姐降临人世,这是个喜讯,。从那以后,我二舅更加努力工作了,此
刻的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孟浪,而是更加成熟、稳重,婚姻创造了一个崭新的男人。
在中国,假设赚大钱是一把大锁头,那么,打开这把锁头就要有三把钥匙,一
是你个人的努力,二是时代赋予你的机遇,三是你认识什么人。刚巧那时候我二舅
赚了些钱,跟镇上的一个局长很熟,况且当时改革的春风在这里不过星星点点,我
二舅四处借钱买了辆汽车,到处拉石子什么的,很快就赚了很多钱,紧接着我二舅
又买了辆车,雇人开,结果几年下来,我二舅就赚了几十万,这事儿传到村里,又
引起了轰动。
紫兰他爸当属最大的受益人,这本是赔本投资,可没想到事情急转十八弯,变
亏为盈。我二舅有了钱依然早出晚归四处拉活,自己开一辆车,其他的车雇人开。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紫兰就迷上了打麻将,当时,我二舅在外面拉活,她就在
家打麻将,这事儿被我二舅知道了,但是也没当回事儿。只是后来我二舅妈打麻将
打的越来越大,在八十年代末的时候,一场麻将就输了几万块钱,那是常人所无法
想象的。很快,家里输掉了十几万,这时候我二舅才警觉起来。我妈跟我二舅说,
钱都别给紫兰,给她也都给输掉了。我二舅就把拉石子算的钱不去算,等秋天的时
候,我二舅去算钱,人说钱早被你老婆算走了,此刻我二舅才恍然大悟,回头找我
二舅妈,发现她早已把钱输得一个子儿不剩。俩人开始吵架,后来我二舅妈仿若丧
心病狂,怎么劝怎么说都无济于事,反而更加肆无忌惮地酗酒,常常醉得不省人事。
直到有一天早晨,我二舅浑身疲惫地推开家门的时候,在卧室的床上躺着一个陌生
的男人。两人离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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