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离婚分家产的时候,我二舅一个钱都没分到,因为当时我二舅家的房子也已经
被抵押出去了,那时我二舅完全是一贫如洗,婚姻摧毁了一个男人。我二舅用手下
的几辆车把房子赎回来,然后待在屋子里无所适从。当时我表姐四五岁,跟着他过,
然而此刻的他已无心照顾我表姐,于是把我表姐送到我家来照料一段时间。那段日
子他很颓废,家里人都去看过他,千言万语的叮嘱和安慰都是徒劳。后来我表姐被
送到她姥那照料。
我姥爷得知我二舅离婚这事儿,气得慌,张口就骂我二舅败家,不好好过日子。
家里人则说是紫兰的错,我姥爷不信,然而久了,听及村里人的风言风语,也渐渐
信了。我姥爷去看了一次我二舅,当时见我二舅喝得醉醺醺。我姥爷当着他朋友的
面给了我二舅一巴掌,落了一句没出息便走掉了。
那段日子里,我二舅不分昼夜地喝酒抽烟,一进门就能闻到一股呛人的烟气,
平时总是醉醺醺的,当时他也不干活了,有时候也吃不上饭,只是靠着亲戚朋友的
接济过日子,很快也瘦了下来。后来他想起了我姥爷,那已经是半年以后的事情了。
那天我二舅买了一些烟,进门没多久就被我姥爷撵了出来。我姥爷把烟都扔出来,
骂他不孝,半年都不见人,回家就知道要钱,败家,断绝父子关系。
那阵子都知道他挺难的,然而家里人却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一定要变成这种人。
借给他的钱就被他用去喝酒了,本来家里人都以为他会振作起来的,然而一年来他
总是一副委靡不振的样子,亲戚帮的再多也就那么多,有时候力有所不及,总不能
倾家荡产,这是没办法的事儿。后来家里人也就不再帮他了,想以此方法让他彻底
振作起来,那一年家里人跟他断了联系,偶闻他有时候会在街头乞讨,然而大多数
时间还是在街上喝的五迷三道。
后来我姥爷得了癌,晚期,家里人要找我二舅,却被我姥爷一口否决。我姥爷
说他这辈子再也不想见到这个没出息的儿子。我姥爷就是这么倔,跟我二舅一模一
样。但是大家都知道他是铁嘴豆腐心,否则也不能在床上挺了一年,期间家里人去
我二舅家找过很多次,但是家里一直没人,那一年我二舅彻底人间蒸发了。
我姥爷死的那天,家里人又给我二舅打电话,直到出殡那天晚上才接通。那天
晚上他匆忙赶到,瘦的只剩下一层皮包骨,满眼血丝,浑身冒着一股酒味儿。我二
舅到了之后扑通一声跪在我姥爷棺材下面,“吭吭吭”跟放礼炮似的磕了仨响头,
脑门子磕的全是血,然后就晕倒在地。
一群人围上去,我大舅把手指头放在我二舅人中,使劲儿掐,一分钟后我二舅
醒了,眼神空的如同深穴一般。他独自一人哆嗦地蜷缩到小屋里,听着外面的唢呐
和喇叭吹奏的丧曲。没人知道他在那个小屋子里是个什么心情。大家只是担心他从
此以后会更加消沉,永远地消沉下去。
我二舅妈后来上吊了,大家觉得她还是爱我二舅的,只是沉迷于赌局之中无法
自拔,便选择了这种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自从我姥爷死之后,我二舅开始忌酒,
在镇上找了一个开车的活。一九九六年春,我家做生意亏本了,一个子儿都没剩,
还欠了一屁股债,正在这时,收到一张单子,上面是十万块钱支票,紧接着第二天
就听说我二舅蹲监狱了,这让家里人又是一头雾水,大家都搞不清楚什么状况,纷
纷去监狱探访,几天之后,我二舅被判处了死刑。
探访的时候大家都问我二舅,这到底是为什么,然而他没说,唯有我妈去探访
的时候他才说出了真相。原来在半年前,我二舅在街上偶遇了二蛋儿,十几年前他
还是那个通缉犯,现在却成了一本正经的小学教师,法律有效期已经过了,所以没
人能判他,他自可以逍遥法外。然而我二舅不许,回家把房子卖掉了,把攒的钱一
部分留给了我表姐,一部分留给处于困境中的我妈,便如同当年一般光着膀子提着
把菜刀上街把二蛋儿砍死了。
我妈说你跟紫兰都吹了,还砍他干吗?不值!我二舅笑笑,说,晓慧(我表姐)
是他女儿。这让我妈大吃一惊。我二舅接着说,紫兰当年被他强奸了,结婚前两个
月就怀上了,要不她怎么会嫁给我啊?要是没有他,紫兰就不会变成当年那样儿了,
她心里有结,我解不开,她也解不开。
我二舅告诉我妈别把这事儿说出去,以后要待我表姐如同待自己家人一样,我
妈当天隔着铁窗跟我二舅发誓,临走的时候说:你总忘不了过去。
隔着那一扇冰冷的铁窗,我二舅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笑笑说,有些结,解不开。
那是我妈对他最后的记忆。
前几年,我小姨在公安局整理档案的时候,偶尔发现了一份档案,上面贴着我
二舅的照片。在我姥爷住院那一年,之所以找不到他,是因为他因为偷窃电缆而蹲
了一年大牢。家里有些人说我二舅是死心眼,有些人说我二舅傻,而我则觉得,他
是太执着了,人执着是好事,只是执着于过去,还是执着于将来,那也许才是重要
的。
直到现在,我也总是想,当我妈对我二舅说,你总忘不了过去的时候,他露出
的那一抹笑容是什么意思。
或许他有所悔恨,或许他感到释然,只是这一切都已经无所谓了,因为那一切
已是往昔,永不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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