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玉书过完了三十五岁生日,感觉应该去学校上班了。
第二天他起得很早,为了找那支唯一的钢笔,他把板牙头天晚上摞起来的书堆
扒倒了,他在书堆里找啊找,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不得不放弃的时候,忽然想起,
钢笔可能在那件上班衣服的上兜里卡着,他就去箱子里翻那件上班衣服。衣服是娟
子临走的时候给他归置的,都在箱子里。玉书很容易就在箱子里找到了那件上班衣
服,抖落开一看,钢笔果然在上衣兜卡着。
玉书穿好了衣服,给差不多皲裂了的皮鞋打了油,然后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
发现昨天洗脸的时候忘记一起洗洗头了。头发有些黏,用手抹抹就不乱了。头型是
三七分缝的,和卡在上衣兜里的钢笔呼应成一个知识分子的样子,玉书对自己的样
子很满意。
玉书的门不用锁,玉书知道邻居婶子会给他照顾。玉书从屋子里出来的时候,
板牙已经屁股上挂着书包等在门口了。玉书的院门在房子后面,因为三年没出门过,
房子后面什么时候滋生了两株向日葵他都不知道。这两株向日葵看上去非常茁壮,
它们已经高过了房顶,它们的脸随时准备转动。玉书吃惊自己的屋后居然有两株这
么好的向日葵,之后又发现屋后院子里长满了青草和蒿子。玉书再看房顶的时候,
房顶也长满了青草,多么像一个袖珍的草原啊。
板牙过来拉住玉书的手,和他一起走在村街上。板牙问玉书,你还能教课吗?
玉书吃惊板牙这么问,他对板牙笑了笑,我读了那么多书,为什么不能教课,你见
过谁会有我读的书多?板牙想了想,承认谁也没有玉书读的书多。板牙又跟玉书说,
我妈说你要是不读那么多书就好了,我妈还说,你是读书多才傻的。玉书停了脚步,
眼睛盯着板牙,你看我傻吗?板牙点了点头,说你原来不傻,内花和小楷死了之后,
你就傻了。玉书努力回忆方才在镜子中看到的自己,怎么也不能相信自己是个傻子。
他不想答理板牙了,独自往学校的方向走去。板牙不是他能甩下的,紧跟上来。板
牙跟玉书嘟囔,我妈还说,你要是不读那些书,你会是个很坚强很聪明的人。玉书
不想听板牙那些话,他忽然想到了许多过去的事儿,不知道哪些是现实里发生的,
哪些是书里面记载的。
眼前有一条路,是乡下的土路,这条乡下的土路一直通向河边的小学。玉书过
去总是踩着这条路去上班。玉书教了十年学了,他的第一批学生有的娶妻生子了,
有的大学毕业进城了,还有一个回来当了副乡长的,在玉书的心中,无论是娶妻生
子的、进城的、还是回来当了副乡长的,他们是玉书的骄傲。玉书曾经是这一带最
有威望的老师,因为他读过许多书,许多人佩服他,赞叹他是个有学问的人。村里
人都愿意自己的孩子在他班级里上课,赶上哪年暑期开学,玉书接收新生的时候,
总有几个农民为了孩子不能分到他的班级跟校长闹。农民们脾气不好,手里的家什
随时都可能招呼到校长身上,所以,因为玉书的学问,校长隔两年就要遭农民们的
打,至少是一顿恶骂。
玉书往学校走着,后面板牙跟着,学校很快就在玉书眼前了。玉书加快了脚步,
但是,玉书很快又把脚步停止了,因为玉书看到了那条河。自从内花和小楷死了之
后,玉书就不想再看见这条河了,这两三年里,实际上玉书一直在努力忘记这条河。
玉书方才出门的时候忘记了这条河,现在这条河在玉书的眼光里横流过去,玉
书的所有苦恼又重新压迫过来。他的脑子开始疼,眼珠子向两侧的太阳穴疼去。玉
书疼得蹲了下来,板牙不知道玉书这是怎么了,赶紧蹲下身子问玉书。玉书不敢再
去看那条河,他只能低着头用手去指那条河。板牙说,那是河,是昭苏太河。玉书
的声音痛苦起来,就是那条河,我看见那条河就头疼,我根本就看不了那条河。板
牙说,你可真窝囊,那条河淹死了内花和小楷你就看不了它了?那是一条河,又不
是一条可以拿走的木头,你看不了它,它就不存在了?我们家的骡子毛了,我爸让
它活活给拖死了,我妈一直养它到今天,我要是少给它添一回草料,我妈还要骂我
呢。板牙还说,你是不是读书读太多了才看不了这条河了?你要是不读那么多书,
估计就不会是这样了。
玉书开始呻吟,板牙那些话模糊在玉书脑子里。板牙打算把玉书从地上拉起来,
可是他拉不动玉书,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再怎么有力气也拉不动一个三十五岁的玉书
呀。板牙见玉书这个时候像个小孩子一样耍赖,就哄玉书,板牙说,玉书,我妈还
说,你的脑袋将来一定能像以前一样聪明,我妈说你这种人傻是暂时的,你这种人
不可能永远傻下去。玉书根本不听板牙说话,他蹲下身子,两手抱着脑袋,呻吟着,
极其痛苦的样子。板牙没办法,扯着脖子四外喊了一圈,他想让人来帮忙把玉书弄
家去。邻近的住家出来一些人,纷纷围拢过来,把玉书围在当间,你一言我一语问
玉书怎么了。玉书除了呻吟就是呻吟,根本不答那些人的话。又有一些人围拢过来,
围着玉书和板牙的那个圈子已经密不透风了。板牙跟大伙说,玉书看不了那条河,
他一见那条河就变成这样了。人们似乎明白了玉书为什么不能看那条河,那条河毕
竟夺走了玉书的老婆和儿子,玉书当那条河是仇人了,可人跟一条河较劲能怎么样
呢?大家七嘴八舌地劝解玉书,意思是让他想开些,内花和小楷淹死了不假,可那
条河历史上淹死过多少人呢,淹死也就淹死了,人总不能糊涂到去跟一条河较劲,
就算你记仇,你心里容不下一条河,可你能把一条河怎样呢?你打不了它杀不了它,
谁让它淹死谁倒霉,也只能认倒霉。大家这么劝解了玉书半天,玉书的苦恼不但没
有减轻,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呻吟中,好像只有沉浸在呻吟中才好受的样子。在大
家苦口婆心的时候,玉书把身体横躺在了土路上,身体蚯蚓一样地扭曲。大家见玉
书这样,就没了办法。忽然有个聪明的说,玉书傻了三年了,跟一个傻子说这么多
话有用吗?大家被这个聪明的一提醒,顿时自嘲起来,承认跟傻子说这么多没有用,
说得再多,再怎么在理,也是废话。
有人问板牙,你怎么把傻子领出来了?板牙辩解说是他自己要出来的,板牙还
说玉书昨天晚上有点儿正常了,今天是去学校上课的,要不是看到前面的河,他也
不会这样。有人说板牙你也傻呀?我们大家帮你分析分析,正常人哪有跟一条河记
仇的?跟一条河记仇有用吗?跟一条河记仇,不是傻子是啥?板牙替玉书解释,说
内花和小楷让河淹死了,玉书不记河的仇记谁的仇?那个人在板牙脑袋上撸了一下
子,跟板牙争论说,内花和小楷要是让什么人给害死了,玉书记那个人的仇就对了,
把那个人告到公安局,让公安局抓去枪崩了也行,干脆就拿个刀子把那个人捅死了
也行,可是,内花和小楷是让河淹死的,就算你玉书再有能耐,你能把整整一条河
怎么样?你杀了它?你捅了它?你上公安局去告它?你让公安局枪崩一条河,都不
可能嘛。再说,公安局会像玉书一样傻吗?就算公安局可怜玉书,用枪去崩这条河,
可河怕枪崩吗?玉书这样跟一条河过不去,这不明摆着是个扯淡的事情嘛。板牙说
你们说的都对,可玉书就要恨一条河,怎么样吧?恨一条河不行吗?板牙还说,你
们这些人一点儿怜悯心都没有,你们怎么这么不理解玉书呢?玉书恨一条河,总比
你们这些人好,你们这些人恨自己的爹妈,恨自己的老婆和兄弟,有时候也恨自己
的孩子,你们有时候不是也恨一匹马一头牛吗?你们有时候不是也恨自己吗?你们
这些人什么没恨过?恨天恨地恨命运,凡是能恨的你们都恨,凡是不能恨的你们也
都恨,怎么就不能让玉书舒舒服服地恨一条河呢?你们连玉书这样一个脑子不清醒
的人都不能理解,你们还能理解个屁!
大伙见板牙这么替玉书说话,仿佛故意气板牙似的,开始对地上躺着的玉书动
手动脚,让玉书本来就扭动的身体更加扭动。板牙开始踢打那些人的手和脚,他不
想让那些人碰到玉书。那些人就转移了话题,说玉书又不是你爸,你这么护着玉书
干啥?说板牙你要是管玉书叫一声爸,我们这些人不但不碰玉书,还帮你把玉书抬
你们家炕上去。
板牙的脸憋得通红,说玉书都这样了,你们还拿他耍虎,你们这些人到底是不
是人?那些人见板牙这么认真,认真得有些好玩,越发想耍耍板牙,就你一手他一
脚地让地上躺着的玉书不舒服。板牙围着玉书的身体跑来跑去,可他怎么也照顾不
了人们的七手八脚。板牙越着急,那些人就越去碰玉书,板牙实在没有办法了,坐
在地上哇的一声哭了。那些人好像特别愿意听小孩哭似的,板牙越哭他们越来劲,
他们仍然一边七手八脚地去弄玉书,一边让板牙管玉书叫爸,说板牙你要是管玉书
叫爸我们就不弄玉书了,你叫哇,你叫一声就行。板牙知道这些人让他管玉书叫爸
是不怀好意,可看见玉书让那些人弄得嗷嗷叫了起来,板牙跟那些人说,我叫他爸
你们就不弄他了?那些人说,不弄了,你叫他爸我们就不弄了。板牙说,你们说话
算话?那些人说,算话。板牙的脸又红了一层,然后当着那些人的面叫了玉书一声
爸。那些人一片欢呼,说板牙管玉书叫爸了,叫爸了。板牙以为那些人达到目的之
后就会散去,或者会帮着他把玉书弄回家去,可那些人没有散去,也没有帮着玉书
回家的意思,他们继续拨弄着玉书的脑袋,跟玉书说,玉书啊,板牙管你叫爸了,
你怎么不答应呢?你得答应了才算,你不答应板牙就白叫了。
玉书的手一会儿抱着脑袋,一会儿又去护住屁股,现在他的手疲倦了,干脆就
不顾屁股了,两只手紧紧地抱着脑袋,一边休息手,一边保护脑袋,而且不停地呻
吟着。
板牙见那些人说话不算话,他管玉书叫了爸,可那些人还弄玉书,板牙感觉应
该跟这些人拼命了。他钻出了人们围成的圈子,满世界里找了几块砖头,开始不顾
一切地砸向那个圈子。人们见板牙疯了,赶紧四散开。板牙没有砸到人,可扔出去
的砖头在半空中碎了几瓣,迸溅着板牙对那些人们的怒气。人们一边躲闪一边笑骂,
说板牙这小犊子疯了,别理他了,咱们散吧。也有人说,板牙这小崽子短收拾,咱
们把他抓住,把他小鸡鸡揪下来下酒得了。这个把板牙小鸡鸡揪下来下酒的话,让
那些人哄笑了一气。那些人都没走,东一个西一个地站住,随时都有可能重新聚拢
的样子。板牙把所有的砖头都丢光了,之后又找来一根锄杠粗细的柳木棍子,随时
要跟过来的人拼命的样子。
邻居婶子从家里跑了来,她见板牙已经是个发怒的小狮子了,还流了一些鼻血,
整个下巴都红兮兮的。邻居婶子跟一头发怒的母狮子一样,怒视了四外站着的人。
那些人里有年轻的,有中年的,也有胡子一把上了年纪的。邻居婶子没有跟那些人
说话,她朝板牙吼了,板牙,你多大了?你这么大的人怎么这么不懂事呢?你这么
大个人在街上耍虎,你们家迟早都要断子绝孙的,你就不怕你们家绝后喽?然后他
又朝地上躺着的玉书吼了一气,玉书,你快起来,你一个读了那么多书的人也这么
不懂事吗?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你一个那么有学问的人,不能跟那些狗
屁不懂一点儿人味儿没有的一样,你快起来,跟板牙给我回家。
邻居婶子吼完之后,自顾原路走了回去。
这个时候,人们看到地上躺着的玉书坐了起来,人们看见玉书正在扑打自己身
上的土面子,而且脸上的表情突然就舒阔了,眼光平静地扫视了四外的人们,样子
根本就不是一个傻子。刚才那个抽筋拔骨的样子,就好像羊角风病人发病了似的,
现在好了,现在完全是好模好样的一个人了。现在的板牙,就跟评书里说的小将呼
延庆差不多,一手拎着柳木棍子,另外一只手去拉地上坐着的玉书。玉书居然非常
顺从地站了起来,然后跟着板牙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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