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邻居婶子在那个散碎的人群里一转身，眼眶里就汪满了泪水，此刻，她感到有
说不清楚的孤独。玉书跟她是什么关系呢，屯亲的辈分她是玉书的婶子，虽然年龄
和玉书差不多，毕竟是婶子，乡下什么都是乱的，就是辈分不能乱。板牙爸活着的
时候两家是好邻里，板牙爸死了，两家也是好邻里。内花死了之后，邻居婶子就不
想再来往了。生活在乡下的人都知道男人是什么女人是什么，男人和女人相处些事
情是正常的，孤男寡女相处可不行，早晚会让人们嚼舌根子。内花死了之后，娟子
去城里当小姐了，娟子走后，邻居婶子有半个月没见玉书出过屋子。

    以前，玉书每天早晨总是穿一身干净衣服出门，皮鞋也打得能晃出人影，在大
门口还要清清嗓子，玉书那样子可是够李桥的大闺女小媳妇玩味儿的。玉书的风光
是内花的风光，因为两家相处的好，邻居婶子也当玉书家的风光是自家的风光。

    邻居叔活着的时候跟玉书话多，邻居叔说玉书能讲古，是个有大学问的人。玉
书给邻居叔讲秦始皇要是不残暴就没有现在的中国，讲汉高祖刘邦是如何如何战胜
楚霸王定天下的，讲了武则天是一个如何如何了不起的女能人，还讲赵匡胤是怎么
怎么一棍定乾坤的，还讲了朱元璋得了天下之后杀兄弟的理由，还讲了满族人是怎
么怎么样打入山海关建立大清帝国的。玉书说，其实整个一个大清帝国就是咱们梨
树县的女人生出来的。邻居叔不明白，咱这个梨树县是怎么生出一个大清帝国来的，
玉书就告诉邻居叔，说咱们梨树县不是有个叶赫满族自治镇嘛，早前是相当强大的
一个部落，努尔哈赤年轻时候流浪在叶赫的时候，给叶赫首领金台石和羊吉奴当过
办事员，后来两个首领见努尔哈赤小伙子不错，就决定把孟古格格聘给他。虽然后
来叶赫人为了部落前途有悔婚的意思，后来还是努尔哈赤打上山，把孟古格格抢了
去。再后来，这个孟古格格给努尔哈赤生了一个孩子，这个孩子就是皇太极。玉书
说，叔这回你该明白了吧？皇太极就是顺治皇帝的爹，顺治又是康熙的爹，皇太极
是康熙的亲爷爷，乾隆皇帝又是康熙的亲孙子，整个一大清江山都是人家皇太极这
一支人做皇上，你说说，大清帝国是不是咱们梨树县生出来的？邻居叔听乐了，玉
书你这么一说，这个大清朝还真是他妈咱们梨树县的女人生出来的。后来，玉书又
在许多个农闲时节给邻居叔讲了民国，讲了国民党共产党，讲了人民公社和分田到
户，也跟邻居叔摆了将来。玉书还跟邻居叔说，叔你不能这么惯着你这头骡子，牲
口毕竟是牲口，你心疼它是应该的，可你当个孩子似的宠着它就不行，你这么宠着
它，早晚被它祸害了。话打玉书说的上来了，七年前的春天，也就是一九九九年的
春天，邻居叔赶着骡子车去县城拉化肥，半路上骡子毛了，邻居叔生前拼命地拉着
骡子的缰绳，到死也没有松手，可他的身体卡在了车厢和车轴中间，让奔跑着的骡
子拖出去有十来里路那么远……邻居叔活着的时候总是给邻居婶子讲玉书给他讲过
的那些古，邻居叔在被窝里给邻居婶子讲，讲到武则天淫乱后宫那一节上，邻居叔
就不老实起来，非得让邻居婶子在炕上摆出武则天的架势。邻居婶子骂邻居叔坏，
也骂了玉书，邻居婶子说玉书看着是个文明人，想不到肚子里也有花花肠子。邻居
叔说，玉书说了，事儿是武则天干出来的，咱们也就是说说而已……

    邻居叔死了四年头上，内花和小楷也死了。

    娟子跟着女同学一起进城当小姐去了，西院就剩下玉书一个人。东院剩下三口，
一个是邻居婶子，一个是板牙，还有一个就是板牙的爷爷。东西院就隔了一道很矮
的土墙，挡鸡挡鸭子挡鹅和猪，不挡人，除了已经瘫痪在炕上二十来年的板牙爷爷，
不管是谁，要是想过来过去，一抬腿就迈了，经常迈来迈去的地方，有两家人明显
的裆痕，那一小截土墙，让两家人的裤裆磨瘦了。土墙是什么年月筑的，不用力气
回忆还真是说不清楚，墙体上被过去的年月淋漓了多少场大雨小雨，满身都是雨水
刷过的痕迹。墙头草一枯一荣一荣一枯了多少年，玉书以前跟邻居叔说过，人不如
墙头草，别看墙头草随风倒，可墙头草年年死年年又活过来，咱们屯子死了多少茬
人了，哪个也活不过来。

    内花和小楷死了之后，不打算再跟玉书来往的邻居婶子，天天听见玉书不分白
天黑夜地号叫，邻居婶子从来没听过一个男人的号叫声，听了才感到男人的号叫比
鬼哭狼嚎还难听。开始的时候，邻居婶子打算捂着耳朵忍，想玉书号叫几天就不号
叫了，可是，玉书的号叫声旷日持久，而且格外地悲兮惨兮。板牙经常迈墙过去看
玉书，回来跟邻居婶子说玉书眼睛哭成桃了，说玉书哭得嘴里冒血了，说玉书昏倒
了一次，说玉书哭得把屎拉在裤兜子里了。

    半个月之后的一个黄昏，邻居婶子实在是忍不下去了，她想去骂玉书一顿，她
想骂玉书是一个窝囊男人，她想骂玉书死了老婆就活不成了。可是，当她推开玉书
的屋门，看到玉书整个人泥泞在炕上的样子，邻居婶子一个字也没骂出来。从那天
开始，她就尽量照顾玉书，尽管玉书不看她一眼，也不跟她说一句话，邻居婶子不
挑他，真心实意地照顾着玉书。春天给他种菜园子，冬天给他做棉衣裳，饭菜经常
打发板牙端过来。邻居婶子默默做的这一切，玉书也都默默地接受，仿佛生活本来
就应该是这样。

    邻居婶子虽然多操了这一份心，也没感到有什么不应该。玉书再不上班了，号
叫了半年之后，情绪渐渐安稳了，他整天在屋里看他那些书。邻居婶子感觉这样也
挺好，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跟前有一个看书的男人其实也挺好的，看书的男人虽没
有用，可看书的男人让女人感到心安。内花死了之后，邻居婶子就过上了这样的生
活，她感到照顾玉书是自己的责任，她从这份责任里获得的，就是照顾一个整天看
书的男人，这个感觉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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