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李桥被又一个肥硕的秋天蛊惑着,人们的情绪陶醉在丰收的喜悦中,地里的玉
米棒子黄灿灿的,被一车一车拉进了各家场院。
村小学放了秋收假,板牙和邻居婶子收完了自家的地,板牙就跟玉书说,玉书,
现在收你家的地了,收我家的地你不下地,收你家的地你得下地干活了。玉书正看
书,抬眼看看板牙,说我正看书呢。板牙说你先别看了,等把玉米收回来你再看吧。
玉书根本不理会板牙,又把自己埋头在书里。邻居婶子在旁边笑,跟板牙说,你要
是能说动他下地干活我算你能耐。板牙说,我就不信邪了,他自家的地年年都是咱
们给他种咱们给他收,他连看都不看,他也太霸道了。板牙说着就把玉书的书抢了
去,扔在旁边,板牙用很大声音说,玉书,你今天得下地收玉米。玉书扑过去抢被
板牙丢在书堆里的书,把书抓到手里就哗啦哗啦翻到刚才正看的页码,然后又一头
迷在书里。板牙还想去抢玉书手中的书,还想把他的书扔掉。邻居婶子抓住板牙的
胳膊,说板牙你还是让他看吧,咱俩下地干活。
邻居婶子和板牙用了十来天工夫把玉书家的也收了,骡子车把玉书家田里的玉
米都拉了回来,然后又把玉米垛上,玉书的院子里也有黄灿灿的玉米垛了。
玉书在这段时间又看了几本书,玉书想给板牙讲古,板牙好像突然对讲古不感
兴趣了,眼光瞟了瞟玉书,说玉书我以后都不听你讲古了,你最好还是回到你自己
的屋里去住吧。板牙态度的变化,让玉书很不适应,他害怕起来,嘴里嘟哝着不愿
意走,表情忐忑,身体要迅速变小的样子。板牙看出他脑袋立即要疼了,赶紧说,
好了好了,你还是看你的书吧。板牙说完就不理玉书了。邻居婶子想让板牙别跟玉
书发脾气,可她感觉板牙突然长大了,突然不知道怎么说他了,眼见板牙横着身子
走了出去。邻居婶子在胸肺里叹了一声,转过脸看看玉书那可怜的样子,邻居婶子
苦笑了一下,把一条湿毛巾递给玉书,让玉书擦擦脸。她跟玉书说,玉书你别跟板
牙一般见识,板牙他还是个孩子。邻居婶子一边看着玉书擦脸,一边又跟玉书说,
我托人给胡大姐捎信了,过几天她就能来给你看病了,咱把病看好了,还去村小学
教书,还当老师,村里人都说你教书教得好,都念叨你呢。玉书已经擦完了脸,把
毛巾丢在一边,瞪大了眼睛听邻居婶子说那些话。邻居婶子把玉书丢掉的毛巾捡起
来,抖了抖,搭在幔帐杆上,玉书的眼光也被邻居婶子搭了上去。玉书不知道自己
得了什么病,他知道河南沿的胡大姐是跳大神的神婆,他玉书是个读书人,而且受
了半生唯物主义观念影响,他不相信神婆会看病。以前胡大姐也来李桥给人看过病,
半夜时分,神鼓震撼着整个李桥,人们都过去看热闹,玉书从来不去凑这个热闹。
内花活着的时候,内花乐意凑,内花凑回来就跟玉书讲胡大姐这本事那能耐的,内
花讲胡大姐能嘴里喷火,还能脚踩钢刀,还能一眨眼就跳到幔帐杆子上去蹲着。玉
书对这些伎俩向来都是不以为然,说这些都是旁门左道。现在邻居婶子说玉书有病,
说让胡大姐过河来给玉书看病,玉书能不陵睁嘛。玉书睖睁了片刻,就踉邻居婶子
说,我没病,我用不着胡大姐。
邻居婶子一边给炕上躺着的老人喂饭,一边跟玉书说,有病就是有病,有病也
不是啥丑事,人吃五谷杂粮,谁还不得个病,得了就治。邻居婶子还说,等你把病
治好了,你就上学校去教书,我再帮你把房子收拾收拾,房里子用大白纸裱裱,让
它亮堂堂地,等房子也收拾好了,我抽空回趟娘家,看看有没有相当的女人,你再
娶一个,再成个家,一个人的日子没意思,女人没男人行,男人没女人怎么行呐。
邻居婶子说这话的时候,玉书都在仔细听,邻居婶子说多了,玉书的脑子就发炸,
有些精神疼,精神要是疼了,玉书的脑子就会跟着疼,就要呻吟,就要想起那条淹
死内花和小楷的河,玉书一想起那条河,那条河就在玉书的脑子里波涛翻滚,洪水
冲击得玉书不号叫不行。玉书嗷嗷地号叫起来,他抱着脑袋在炕上打滚。邻居婶子
赶紧去给他找止疼药,嘴上叨咕说,还说没病,谁好人总脑袋疼,谁好人总号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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