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胡大姐看上去没有人们说的那么神，胡大姐走进李桥村街时，神采飞扬地跟碰
面的李桥人打招呼。李桥人说胡大姐老了，看上去没有前些年精神了。前些年胡大
姐走路风摆杨柳，身子非常飘摇，现在她脚步老了，脸皮也老了，说话的声音也老
了，反正就是哪儿哪儿都老了。李桥人评价一个人的时候不会留客气，眼睛也毒，
胡大姐确实是老了，她走上村街，样子跟平常的老太太没啥不同，要不是事先就知
道她是个神婆，你说她是一个走亲戚的，你说他是谁谁的丈母娘来李桥看闺女的，
你还可以说她是秋风吹过来又要吹走的一个老太太，她都像。

    李桥村口有一棵高大的榆树，三个小孩手拉手也抱不住它，它太粗壮了，是李
桥的标志。因为这棵大榆树就在老高家院墙的墙角，人们都习惯叫它老高家大榆树。
生产队没散的时候，老高家大榆树隔道就是生产队队部，以前社员上工前，都在这
里集合，先来的扯一阵子闲淡，人们聚齐了，再一起下地。后来生产队散了，这儿
就变成了人们吃完晚饭或者农闲时节拉家常的地方。

    胡大姐走到老高家大榆树下，时候正是秋末的一个晌午。胡大姐走热了，用瘦
得鸡爪子似的手当扇子，给自己的脸扇风凉。胡大姐站在榆树阴凉里自言自语，说
秋老虎可真厉害，热死人。

    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走了过来，他是吃了晌午饭出来消化食的，李桥人消化食
也都是来老高家大榆树消化。这个上了年纪的老爷子得了轻微脑血栓，手里拄根杨
木棍子，颤颤巍巍走到近前，看清了大榆树下站着一个女人，他认识胡大姐，他说
这不是胡大姐吗？胡大姐说，你还认识我？老爷子说，十里八村谁不认识你，不认
识我的人多，不认识你的人少。胡大姐说，看你说的，我好些年都不出来给人看病
了，去年刚从满洲里闺女那儿回来，现在做生意了，早不跳当鼓了。老爷子在裸出
地面的树根上坐下，感慨说你手艺好，治好了多少人的病啊，不像现在，现在人们
都不信这个了，有病就去医院，钱花了不少，回头还是个死。胡大姐也感慨，是啊，
医院哪是治病的地方，我看就是要命的地方，没病的，去了医院都能查出病来，一
点儿小病，没个千八百的下不来，可是话说回来，实病还得实治，农村人皮实，得
实病的少，得虚病的多，虚病就得虚病的治法。老爷子，你们这儿有个叫玉书的老
师吧？听说是个知书达理的文化人，按说文化人不应该信我吧？可人家这个玉书还
真就信我，托人捎信让我来看病，我给人看了一辈子病，就是没给文化人看过，要
不是这个，我根本就不来了。老爷子听胡大姐说给玉书来看病，不住地点头，说你
给他看看吧，他想媳妇想疯了，他媳妇内花死了之后，他就变成个花痴，整天赖在
他邻居婶子屋里不走，你说说，这不是病是啥？这个病医院就治不了，真就得你费
费心。胡大姐说你放心吧老爷子，对付这样的病症，我是手到擒来。

    胡大姐在老爷子的指点下，直接走到了邻居婶子的院门前。

    邻居婶子的院落遍布了火辣辣的阳光，阳光不是随便就能看得到的，阳光每天
都有，人们就是不看阳光。邻居婶子家的院子除了阳光就是阳光，晃眼睛，不看都
不行。偶尔有一丝风掠过，可谁能看得见那丝似有似无的风呢？胡大姐站在院门外
朝里面喊了一声，捎信让我来的在不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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