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一个采蘑菇的小姑娘。在林地里采了满满一篮子油蘑，正准备回家。看见玉书
狂奔着出现在林子里，突然一愣。玉书以前是她的班主任，现在她已经快上初中了，
好几年都不见玉书老师了。她也听说过玉书老师有病了，她还听说玉书老师得的是
花痴病，她开始的时候不明白什么是花痴病，后来听大人们解释，才知道男花痴想
女人，女花痴想男人。现在玉书老师这个男花痴就在眼前了，她有点儿害怕。

    林子里的空气新鲜，玉书的脑袋忽然不疼了，把憋闷在胸口的气喘出来，脑子
顿时就清爽了好多。玉书看到了自己以前教过的学生若红，想到自己刚才那样子是
不是让她看见了？自己刚进林子的时候，嗷嗷嗷地大声喊叫了，受伤的公牛一样，
样子一定丑陋极了。玉书有些不好意思，他想离开林子，可刚一转身，他的学生在
他身后小声地叫了一声老师。许久没有人喊玉书老师了，玉书听到她在叫他老师，
玉书就停了脚步，站在林间散碎的夕阳中，对着自己的学生笑了笑。玉书说，若红
你采了那么多蘑菇，回家做蘑菇酱汤可好吃了。若红现在并不感到玉书老师有人们
传说的那么可怕，她也跟玉书笑了笑，说老师你生病了吗？你以后还能当老师了吗？
玉书在一棵树下坐了下来，他随手捡起一片枯黄的树叶，一边把玩着，一边说，老
师生病了，老师以后再也不能当老师了。

    若红眼圈儿有些红，她是为老师的病担心才眼圈儿发红的。

    若红说，老师的病能治好，老师以后一定还能当老师。玉书不想让自己的学生
替自己担心，玉书说，若红你别哭，老师也没什么大病，就是不能看村口的河，也
不能想村口的河，看不到想不到，我脑袋就不疼，就正常人一个。若红说，老师看
不了河怎么办？河又拿不走，要是能拿走就好了，我会替你拿走，我拿不动，我就
让我爸替你把它拿走。玉书又笑了笑，说若红你是个聪明孩子，人怎么能拿走一条
河呢。若红问玉书，老师我听说你因为婶子和弟弟淹死了才看不起河的？玉书点了
点头，说我的两个亲人都让村口那条河淹死了，从它淹死内花和小楷那天开始，我
就怕见那条河。

    若红忽然间有了硬主意，说老师你得学会面对现实，我现在就带你去看看那条
河，那条河跟原来一样，河南河北的人们照样夏天洗澡冬天滑冰。玉书说我不去看，
我想到都会脑袋疼。若红问玉书，老师你这会儿脑子疼吗？玉书说刚才疼过了，这
会儿不疼了。若红兴奋起来，说老师我们现在正说着这条河，可你脑袋没疼，你不
是看不了那条河，你可能是有个心结，这个心结解开就好了。我现在就领着你去河
边，好不好？

    夕阳越来越浓酽，偌大的杨树林里洒满了夕阳的散金碎银。

    若红一手挎着蘑菇篮子，一手拉着玉书，他们从林子里走了出来，然后沿着林
地边缘的小路往河边走去。这个时候，板牙从远处跑了过来，他气喘吁吁地跑到近
前，说玉书你怎么在这？家里面给你跳神呢，你倒没了踪影，我一回家我妈就让我
找你回去呢。

    若红和板牙在一个班级，她跟板牙说，老师不能这时候回去让他们跳，我带老
师去河边走走。板牙没答理若红，拉玉书的胳膊，让玉书跟他回家。玉书甩开板牙，
说我不回去，我跟若红去河边走走。玉书还问板牙，要不要一起去河边。板牙说你
不是怕见河吗？玉书说我现在不怎么怕，我想去河边站一站。板牙想了想，说去就
去吧，我跟你们一起去。

    昭苏太河在秋日的黄昏中波光粼粼，逶迤着流走，河边的水湄有尚未枯黄的水
草，岸畔上是连绵不断的红毛柳丛，红毛柳丛里是白沙滩。玉书少年时代总来柳丛
中背诵唐诗宋词，躺在沙滩上，或者坐在沙滩上，感觉非常好，玉书忘记了少年时
代的好处，现在又想了起来。他站在河边，看着眼前这条河，表情宁静得秋水一样。

    若红问玉书，老师你在想什么？你的脑袋疼吗？不等玉书回答，板牙说，玉书
脑子里全是河水，玉书脑子里有波涛，你说他能想啥，想内花和小楷呗，他的精神
马上就要疼了，他精神一疼，脑子马上就跟着疼了。玉书眼睛仍然看着跟前的河，
说板牙你说得不对，你说错了，我现在脑子里很清醒，我的脑子再也不会疼了。

    那天，从黄昏到傍晚，再到深夜，若红和板牙都陪着玉书在河边散步，走累了，
他们就在红毛柳丛里的沙滩上坐下来，听玉书给他们俩讲古。后来若红回忆说，月
色从来没有那么好过，以后也不会那么好了。

    村子就在身后的夜晚里，邻居婶子家的神鼓一直跳到午夜还没散场，玉书他们
在河边能听到胡大姐咿咿呀呀的神调，还有紧一阵慢一阵的神鼓。

    ……神仙大姐呀——咿呀、咿呀——你要听……听我把事情说来龙……

    玉书跟若红和板牙说，我想起来了，你们俩以前都在我班级里，都是好学生，
板牙的理想是当海军，若红你的理想是当作家，我说的对不对？板牙和若红突然高
兴起来，他们同时发现，玉书和以前的玉书，和当老师时候的玉书一样了。两个孩
子拍起了手，若红说老师你的病好了，你的心结解开了，你以后还能当老师，板牙
说，玉书你脑子好了，以后你回你自己屋子里住吧。玉书苦笑了一下，说我的知识
学杂了，走火入魔了一回。板牙说，你能不能记得我跟我妈对你的好？玉书转过脸
来看着板牙，忽然有许多事情从迷梦中醒悟过来似的，这一刹那，他回想了内花和
小楷死后的许多事情。他想起了邻居婶子每年给他种地，那地是内花小楷的，还有
娟子的，除了大田，玉书的园子也是邻居婶子给种的。玉书内心痛苦起来，他知道，
他的这个梦做得时间太长了，一做就是几年光景，在这几年里，他亏欠了邻居婶子
多少人情呢？板牙见他傻愣着，就问他，玉书你到底记得不记得你这几年是怎么过
来的？

    玉书还是没回答板牙。

    若红看见玉书在流泪，就碰了板牙一下，说老师哭了，你现在别问了。板牙也
看见了玉书的眼泪，板牙说，好了好了，玉书你别哭了，你现在病好了就什么事情
都没有了，以后你的地你自己种，秋天你自己收，我们家的饭你愿意吃也行，可是
你得交伙食费了。

    月上中天了，若红和板牙都有些困了，哈欠打得此起彼伏。玉书说你们都回家
睡觉吧，我想一个人在河边坐到天亮。若红说你现在病刚好，也回去睡觉吧，明天
我和板牙带着同学们去你家看你。板牙也说应该回去睡觉了。玉书说，你们听听，
胡大姐还在跳神呢，我不能回去。若红和板牙侧耳朵听听，屯子里确实还有胡大姐
梦魇一样的咿呀声。若红说我一个人也不敢走夜路，这儿离我家好几里路远呢。玉
书说，板牙咱俩送若红回家吧。板牙说行。

    玉书和板牙把若红送到了家门口，若红说老师你把这蘑菇拿回去吧，这油蘑菇
做酱汤可好吃了。玉书说我不要，你拿回屋里吧。若红坚持要把蘑菇给玉书，就让
板牙替玉书提着。

    眼见若红进了屋，玉书和板牙才从若红家的村子离开，他们俩在夜路上一边走，
板牙一边给玉书讲这三年玉书的傻样子。玉书就是那么认真地听，就像板牙听他讲
古一样认真。

    他们俩走到回到李桥，玉书停住了脚步，说板牙你一个人回家吧，我还想走走。
板牙哈欠着说，还是一起回去睡觉吧，月亮都要落了，天这么黑，你一个人不怕吗？
玉书说，我是唯物主义者，我除了自己什么都不怕。板牙还是不走，他不放心玉书，
跟着玉书走到了老场院。老场院现在是一户人家的柴火栏子，里面有一个很大的新
柴火垛，玉书在柴火垛上拉了些软柴火，然后坐了下来。板牙也照着玉书的样子，
坐在了玉书的旁边。可是，板牙很快就睡了过去。

    板牙醒来的时候，是第二天快晌午了。板牙睁开眼睛，身边就剩下若红给玉书
的一篮子油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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