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田静接下来讲了一把雨伞的故事。
那天早晨下了一场小雨。八点钟上课,我们七点半就到教室了。早自习刚刚开
始,老师没上办公室,直接来到教室。老师手里拿着一把伞,上面滴着水珠。老师
把伞打开,放在讲台前控水。老师站在讲台上,对我们进行一番革命理想主义教育,
直到上课的铃声响了,老师才离开教室。
下午上课前,老师又来了。这次老师的脸是红的,脚步是飘的,老师中午肯定、
是喝酒了。老师一进屋,差点儿被放在前面的雨伞绊倒。老师趔趄了一下,大着舌
头说,前面这么挤,谁那么不自觉,把伞放这儿了,啊?下面谁也不敢出声。老师
说,没人承认是不是?现在,我宣布,一分钟内,让这把伞从教室里消失!这时,
坐在后排,从来都不听老师话的黄眼珠子男生飞快地跑到前面,拿起伞,一下子从
窗口扔了出去。老师说,好,好,好样的!这是老师第一次表扬黄眼珠子男生,黄
眼珠子男生得意地向同学们做着鬼脸。
晚上放学的时候,老师醒酒了,又来到教室,一进屋就到处寻找,说,我早晨
放这儿的那把伞呢?同学们都笑了,有几个女生都笑岔气儿了。
林墨也笑了。林墨说,你讲的是我吗?我喝完酒那样吗?
田静说,现在想起这件事我还想笑,老师那么一本正经,喝完酒却那么逗,像
小孩子一样。你看,你丢的那把伞在这儿呢!
尽管过去了好多年,林墨还认得那把伞。他知道,肯定是田静冒雨把这把伞捡
回来的。
林墨的心热了一下。
往昔的岁月就像窗外的雨,绵绵不断地涌来又飘去。不知不觉间,天已经黑了。
刚才光顾着说话了,屋里的灯都忘记开了。当他们都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突然没
了话题。林墨干咳了两声,想说点儿什么,最终也没有说出。还是田静先说话了。
田静说,老师,这么晚了,我请你出去吃饭吧。
林墨像刚刚回过神儿似的,说,我请,我请,怎么能让没有工资的穷学生请客
呢?
田静说,谁请是次要的,吃饭是主要的。
两个人一起走过昏暗的走廊。老师的眼睛近视,田静怕老师撞着,用两只手搀
着老师的胳膊。门厅的灯是亮的,但田静依然没有松开的意思。
林墨抬头,见看门的牛师傅站在那里,看他,看他和田静。他感觉牛师傅的眼
光是复杂的,浑身不自然起来。
牛师傅和林墨的年龄相仿,在这里看门已经好几年了。
雨还在下。华灯下的雨丝把小城的夜晚打扮得绚烂多彩。田静推着自行车,林
墨打着雨伞,两个人罩在伞下。慢慢地走着。雨滴在伞上跳跃,发出细腻而圆润的
声音。在别人的眼里,这个情景很浪漫。而此时林墨的心里却很复杂,甚至有些忐
忑。虽然是师生关系,但毕竟是一对成年男女,谁也不能在自己的身上挂上标签。
小城故事多,因为小城熟人多。
他们在小雨里走了好长一段路。田静以为林老师喜欢天上的小雨,喜欢和自己
的女学生共打一把伞的情致。老师是文人,不是凡夫俗子。而此时的林墨,心里想
的是找一个偏僻点儿的饭店,尽量不要碰上熟人。可哪里有偏僻的饭店呢?
他们就这样慢慢地在雨中走着,眼瞅着就要出城了。田静终于忍不住了,说,
老师,还走啊,再走就到铧子山了。林墨就像从一段遥远的往事中突然走出一样,
说,到了,到了,就是这个地方。
路旁的饭店叫桃花源,是个极肃静的地方。当年林墨和妻子恋爱时,常到这个
地方吃饭。
收起伞,推门进屋。这里真的很静,连一桌客人都没有,吧台上只有两个年轻
的女服务员。其中一个见来了客人,热情地迎上来。就在林墨忙着擦被雨淋湿的眼
镜片的时候,那位女服务员清脆地叫了声哥。林墨定睛看了看,尴尬地答应着。女
服务员却不看他,眼光在田静身上扫来扫去。将两人引到包房,便慌慌张张地离开
了。
在包房坐下来,林墨让田静点菜。田静也不客气,很快就点好了。田静问林老
师,那位漂亮的女服务员好像和你很熟。林墨说,岂止是熟啊,我们还是亲戚呢!
这位女服务员是林墨乡下的表妹,叫小桃。林墨说,我的这位表妹,不但人漂
亮,性格也好,就是太单纯了。田静问,怎么能看出她单纯呢?
林墨本来不想过多说表妹的事,但田静问了,菜一时半会儿又上不来,闲着也
是闲着,林墨就讲了表妹在乡下的事。
林墨说,小桃的故事在我的家乡流传很广,而且被传得添枝加叶,有些不着边
际了。
田静似乎很感兴趣,说,那你为什么不写成小说?
林墨摇头。林墨说,小桃的故事说到底就是个桃色故事,太俗了。
小桃原来在乡里食堂当服务员。在乡里当服务员也不是简单的事,人要长得耐
看,性格要好,还得机灵。你以为乡干部那么好伺候呢?小桃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
回到乡下没事做,通过找关系,好不容易才安排到乡政府食堂。乡长答应,如果干
得好,可以转正,当干部。小桃是个聪颖的女孩子,为了乡长许下的未来,勤勤恳
恳,一丝不苟。本来一切都是好好的,生活也是波澜不惊,没想到那年县里派来一
位副乡长,是个有家室的人,家在城里,吃住在乡里。副乡长读过大学,能写一手
好字,人也文质彬彬的,特别关心表妹,表妹也对这位副乡长照顾有加。一来二去
的,就有故事了。
田静忽闪着雾一样的眼睛,等着林墨的下文。可是,林墨却不想说下去了。
田静问,怎么不说了?
林墨摇摇头,说什么呢,他们之间的事,只有他们两人知道,传出来的,还不
是人们的演绎?这种故事从古至今,数不胜数,大多雷同,不会有什么新意。你是
学中文的吧,你说,从古至今的文学作品里,这样的故事有多少?
田静眨着眼睛,说,张生与崔莺莺。
林墨说,典型的才子佳人故事。
田静:西门庆与潘金莲。
林墨:典型的奸夫淫妇故事。
田静:唐明皇与杨贵妃。
林墨:典型的乱伦故事。
田静:王贵与李香香。
林墨:典型的革命爱情故事。
田静不解地问,那,小桃和那位副乡长的故事算什么典型呢?
林墨又是摇头,说,要不我咋说他们的故事没有新意呢,只能是落入俗套,纸
里包不住火,两个人最终被捉奸在床。为此,副乡长挨了处分,小桃在乡下待不下
去了,只好来城里打工。
田静想了一会儿,说,老师,我觉得刚才的叙述不像你的语言,这为什么不能
是一段美丽的爱情故事呢?还有杨贵妃与唐明皇,你只看到他们是乱伦,为什么看
不到他们之间的真挚爱情呢?你给我们讲过白居易的《长恨歌》,不正是因为唐明
皇与杨贵妃至死不渝的爱情而成为千古绝唱吗?
林墨一时语塞,脸有些涨红。半天才说,那是文学,是艺术,不是现实。艺术
是浪漫的,现实是残酷的。艺术是供人欣赏的,而我们都生活在现实之中。
田静笑了,说,老师,你虚伪了不是?
林墨还想做进一步的辩解,服务员进来上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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